日子像一锅熬糊了的粥,黏糊,焦苦,还冒着让人窒息的泡。外婆的病是好了,可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精气神,背驼得更厉害,眼神总是木木的,干活慢吞吞,常常干着干着就望着远处发呆。幺舅妈给她孙子取了个名,叫“小钱”,说是盼着他以后有钱花。这名儿在这穷得叮当响的家里听着,又刺耳又可笑。
生了儿子的幺舅妈,气焰更是嚣张得没边。她躺在床上坐月子,嘴却一刻不闲,把我们支使得团团转,那架势,真跟使唤不要钱的丫鬟奴才没两样,半点尊重都没有。
“老不死的!耳朵聋了?没听见你孙子哭岔气了?快抱过来!笨手笨脚的!”
“死丫头!眼神喂狗了?地上的水看不见?想摔死我儿子啊?赶紧擦了!”
“磨蹭啥呢?饭呢?想饿死我们娘俩?干活的力气没有,吃饭倒比猪还积极!”
她躺在床上,嘴皮子翻飞,吐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毒。她自己奶水不足,娃娃饿得日夜哭闹,她心里那股邪火没处撒,全喷在我们身上。
外婆刚好,身子还虚着,被她指使着抱孩子、换尿布、哄睡觉,累得脸色发灰,喘气都带哼。我看着心疼,可没办法,只能咬着牙,把她那份活儿也揽过来些,烧水、做饭、扫地……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
身上的虱子也趁火打劫,越是忙累出汗,它们咬得越凶。后背、大腿根、胳肢窝……痒得钻心,可手里干着活,根本没空挠,只能别扭地扭身子,或者飞快地蹭一下墙角,难受得想拿头撞墙。
那天下午,太阳毒得很,晒得地上冒烟。幺舅妈又把一盆沉甸甸、湿漉漉、骚臭味冲天的尿布“哐当”一下扔到我脚边,溅起几点脏水。她鼻孔朝天,用那尖利的嗓子命令道:“去!把这洗了!多用皂角搓!洗不干净,今晚就别想吃饭!”
那臭味直冲脑门,熏得我胃里一阵翻腾。我看着那盆黄渍斑斑的尿布,又看看躺在床上翘着脚、像个太后娘娘的幺舅妈,再看看旁边树荫下玩泥巴、弄得浑身脏兮兮却不用干一点活的小长艳和小长英,还有那个流着鼻涕啃手指头的小红……
我心里那根憋了太久、压得太紧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火气“噌”地窜上天灵盖,烧得我眼睛都红了。我猛地抬起头,死死瞪着幺舅妈,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委屈抖得不成样子,冲口吼道:
“凭什么?!”
幺舅妈大概从来没被我这么顶撞过,愣了一下,三角眼立刻竖了起来,声音拔高:“你说啥?!反了你了!叫你干点活还敢顶嘴?!皮痒了是吧?!”
“我说凭什么!”我豁出去了,声音更大,指着脚下那盆污秽,“这是你儿子的尿布!你自己生的三个孩子是残废了?小长艳十岁了!比我大两岁!小长英八岁,就比我小三个月!她还得叫我声萍姐!她们不是他亲姐姐?还有小红!他是男孩,也五岁了!都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你干嘛不让他们去洗?凭什么脏活累活都甩给我?!我是你们家买来的丫鬟啊?!白干活不吃饭啊?!”
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把这些日子积攒的委屈、不平、愤怒,像倒豆子一样全砸了出来。
院子里瞬间死寂。
玩泥巴的小长艳和小长英吓得缩在一起,瞪大了眼睛,害怕地看着我,又看看她们妈。小红也忘了啃手指,张着嘴呆呆的。
连靠在门框上喘气的外婆,也挣扎着直起身,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愕。
幺舅妈被我一连串的质问噎得脸色铁青,指着我,手指头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你……你个杀千刀的死丫头……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她气得想从床上扑下来打我,可身子虚,一下没撑住,又跌坐回去,只能把床板拍得砰砰响,“我使唤不动你了是吧?白养你这么个白眼狼!吃我的喝我的,干点活要你命了?!她们才多大?能干啥?啊?!”
“她们不小了!”我毫不退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死死憋着不让它掉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强硬,“小长艳比我还大两岁!什么活不会干?打猪草、捡柴火、喂鸡、看孩子……哪样她不会了?凭什么她们就能玩?我就活该累死?!小红是男孩,就娇贵?我是女的,我就活该当牛做马?!”
“你……你……”幺舅妈气得嘴唇哆嗦,抓起枕头就朝我砸过来,“滚!你给我滚出去!有本事别吃我家的饭!”
枕头软绵绵地掉在地上,沾了灰。
我站着没动,胸口堵得难受,但那股憋了很久的恶气吐出来,反而觉得心口松快了些。
“饭?”我冷笑一声,声音尖利,“什么饭?照得见人影的稀粥?拉嗓子的窝头?那也是我和外婆起早贪黑种地、一滴汗摔八瓣挣来的!不是你白给我的!”
“萍萍!少说两句!”外婆虚弱地呵斥我,颤巍巍地想去捡那个枕头,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幺舅妈见外婆开口,更是火冒三丈,把气全撒到外婆头上:“老不死的!你看你教出来的好外孙女!敢跟我顶嘴了!都是你惯的!你们俩都给我滚!滚出这个家!”
外婆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着凶神恶煞的幺舅妈,又看看怒火中烧的我,眼里全是深深的无奈和痛苦。
就在这时,幺舅舅扛着锄头,拖着疲惫的步子从地里回来了。一进门就感觉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看着我们对峙的样子和地上的枕头,沉着脸哑声问:“又吵啥?一天天不得安生!”
幺舅妈像找到了救星,立刻拍着大腿哭天抢地起来:“当家的!你可回来了!你看看这死丫头!反了天了!让她洗个尿布,她就敢跟我顶嘴!还摔东西!骂我!让我和儿子滚啊!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