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受那句“细细说与本王听”,如同打开了泄洪的闸门。
永宁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她必须将那些超越时代的构想,与殷商当下的现实、以及历代先王潜藏的努力紧密结合,编织成一条清晰可行、又能点燃眼前这位王子心中野火的道路。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缓缓旋转的河图洛书投影,仿佛从那里汲取着古老的智慧与底气,开始条分缕析地阐述。
“公上,欲行非常之事,需明非常之理,立非常之志。所谋,非为一己之私,乃是为续写历代先王未竟之志业,为殷商寻一条万世永安之基。”
“公上可知武乙先王‘射天’之举?”
永宁首先提及这位以叛逆闻名的商王:“有传言其亵渎神灵,但吾所见,乃是王权向神权发起的挑战!他试图打破贞人集团以‘天命’解释一切、掣肘王权的局面!窥探规则,亦是试图超越贞人那套陈旧的天命观,直接掌握力量的源头。历代先王,或明或暗,都在为了一件事——让王权真正凌驾于神权之上,让王的意志,成为这片土地的最高意志!”
她将公子受可能知晓的先王事迹,赋予了新的解读:“这不是背叛祖先,这正是继承和光大先王们潜藏在心底的、未能彻底实现的遗志!如今,占氏与公子启捆绑,神权与部分王权结合,若让其上台,非但先王遗志湮灭,王权将彻底沦为贞人集团的傀儡,殷商才真正危矣!故而,阻止公子启,削弱占氏,非为私斗,实为扞卫王权的独立与尊严,是践行历代先王未竟之事业!”
永宁深知,触动既得利益集团是改革最难的一步,必须有理有据。
她继续说:“《礼》云:‘敬鬼神而远之。’祭祀在于诚,在于敬,而非在于血食之多寡与人牲之贵贱。”
她引用即将在未来出现的经典,试图提前植入观念:“以大量人牲献祭,除了彰显贞人权威、损耗人口、徒增残忍,于国于民有何实益?可逐步废除人牲,代之以牲畜、黍稷,将节约的财富与人力用于实处。祭祀仪式亦可简化,重在凝聚人心,彰显王权,而非渲染神秘,巩固贞人地位。”
“占氏何以势大?在于垄断与‘天’沟通的渠道与知识。要打破这种垄断!鼓励乃至要求贞人将观测天文、记录历法、医治疾病的知识部分公开,培养不属于任何特定氏族的、忠于王室的巫、医、史官。让知识为王朝服务,而非为一家一姓服务。”
“明确贞人职责在于观测记录、辅助祭祀、传承文化,而非干预政事、解释天命以左右国策。重大决策,当由王者与朝臣共议,依据事实与利害,而非贞人的片语箴言。”
永宁知道,仅仅破坏旧秩序是不够的,必须建立更优越的新秩序,才能赢得支持。
她认为民生之本是立新世之基,应该关注民生,富国强兵。
“圣人有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公上在军中,当知粮草之重。需鼓励农耕,改进耒耜,兴修水利。可借鉴周原善养老者、扶持弱小之举,稳定小民,抑制豪强兼并。民富则国富,民安则国安。此乃根基,动摇不得。”
“殷商商业已显繁荣,可进一步规范市集,统一度量衡,保护商旅安全。同时,大力发展官营手工业,尤其是铜冶炼、战车制造、建筑陶瓦,既可强兵,亦可富民。经济命脉,需牢牢掌握在王室手中。”
“公上勇武,天下皆知。然战争非仅恃勇。需精炼士卒,明赏罚,重谋略。可组建专门探听各方消息的‘斥候’体系,做到知己知彼。对待降卒与征服之地,可效仿殿下旧例,雷霆之后,亦需怀柔,以减少抵抗,化为己用。终极目标,是‘止戈为武’,以强大的武力威慑换取和平发展的空间。”
永宁无法直言历史,却可以借用“先见之明”来警示。
“公上,吾窥探规则之隙,见诸多文明兴衰。其败亡之兆,多有共通,贵族奢靡,民不聊生,神权膨胀,王权旁落,制度僵化,不思变革。对外征伐无度,内部空虚不堪。吾等如今所做一切,正是为了主动避开这些覆辙!强化王权,是为避免权臣掣肘,关注民生,是为稳固根基,发展经济科技,是为积累实力,谨慎用兵,是为爱惜民力。此非畏缩,实为更高层面的远见与担当!”
她最后总结,目光恳切而坚定地望着公子受。
“公上,这条路绝非坦途,它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会遇到难以想象的阻力。但这是一条通向强大、稳定、长久的唯一路径。它要求您不再仅仅是一位勇猛的将军,一位可能逃避命运的王子,而要成为一位目光远大、意志坚定的开拓者与建设者。”
“需要借助这陨石与河洛之力作为初始的助力与威慑,但真正的力量,将来源于焕然一新的制度、富裕智慧的民众和一支忠诚强大的军队。当文明足够光辉,今日所见的‘亡国天命’,必将如晨雾见日,消散无踪。”
“公上……”
她说着深深一揖:“永宁愿倾尽所学,辅佐公上,不仅为破眼前之局,更为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的、让万民能得更久安宁的——新殷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