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相对平坦的渭河谷地又行进了数日,沿途的聚落逐渐稠密,田垄阡陌纵横,显示出比殷商王畿更精耕细作的农业风貌。
终于,在一日午后,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依山傍水、规模宏大的建筑群轮廓。
“看,前面便是岐邑,吾周人都城所在。”
姬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他策马与永宁的马车并行,指向远方。
永宁凝目望去。
与殷都那种依托庞大天然台地、宫室巍峨耸立、充满压迫性王权威严的景象不同,眼前的岐邑更像是一片与大地紧密相连、自然生长出来的巨大聚落。
它背靠着苍茫雄浑的岐山山脉,如同一个沉稳的孩子依靠着巨人。山体提供了天然的屏障和神圣的依托。清澈的渭水支流,沮水与漆水,这两条河流如同两条臂膀,环抱着城邑的大片区域,提供了充足的水源和运输便利。
没有看到殷都那样高大连绵、用夯土版筑技术建造的宏伟城墙。
岐邑的防御更依赖于自然地势和分散的夯土台基。它的外围是一些利用自然高地和沟壑修建的、相对低矮的土垣和木栅栏,更像是划分区域和防范野兽的界限,而非炫耀武力的森严壁垒。整个都城的格局,显得更为开放和务实。
车队穿过外围的栅门,正式进入了岐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片的平民居住区和手工业作坊区。
民居多是半地穴式或浅地穴式的建筑,这与永宁在殷都看到的、普遍建于地面的“夯土台基+木骨泥墙”式房屋截然不同。它们向下挖掘一定深度,利用土地的保温性来抵御关中平原冬季的严寒,屋顶用茅草或麦秸覆盖,呈圆锥形或两坡式,低矮而朴实。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带着柴火和黍米粥的香气。
街道谈不上规整,多是自然踩踏形成的土路,雨天想必泥泞不堪。但街道两旁却异常热闹兴旺。
打制石器、骨器、蚌器的叮当声,烧制陶器的窑厂冒出的阵阵青烟,冶炼青铜的小型作坊传来的风箱呼哧声和金属敲击声,交织在一起。随处可见妇人在门前用陶纺轮捻线织布,孩童追逐嬉戏,鸡犬穿梭其间。
这里的民众,穿着多以粗麻布为主,颜色暗淡,远不如殷都贵族那般丝绸锦绣、佩玉鸣鸾。
但他们脸上大多带着一种殷都平民少有的、专注于自身劳作的平静和满足感,少见菜色与惶恐。
见到姬奭的车队,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目光中带着真诚的敬意,而非纯粹的畏惧。
“周人重农功,尚俭朴,恶奢靡。”
姬奭仿佛看出了永宁的观察,在一旁淡淡解释道:“先祖公刘、古公亶父,皆因避戎狄、兴农耕而迁居于此,深知稼穑之艰难。故上下皆以勤勉为本。”
车队继续向内城方向行进。
越靠近中心,地面上的夯土台基开始出现并逐渐增高变大。这些台基上建造的,便是周人贵族和核心机构的居所与官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