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司令破釜沉舟,决心与南京共存亡,壮哉斯举,卑职万分钦佩。”李默先是戴上了一顶高帽。
宋希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默话锋一转。“只是,我等军人,马革裹尸,本是分内之事。战死沙场,无怨无悔。”
“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码头上那些被驱赶,哭天抢地的百姓。
“城中这百万生民,何其无辜?”
“一旦城破,日寇凶残,南京,必将血流成河,人间炼狱。”
宋希濂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李团长,你想说什么?”
“卑职恳请将军。”李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些收缴上来的船……”
“不必凿沉,也无需烧毁。”
“请将军,将它们……藏起来。”
宋希濂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李默,指挥部外刺眼的灯光,照亮了他脸上每一丝肌肉的纹理。
这个李默,胆子也太大了!
这已经不是求情了。
这是在教他,公然违抗军令!
“李默!”宋希濂的声音,陡然转冷。“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你这句话,足以让我把你当场枪毙!”
李默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将军可以枪毙我。但将军,忍心看着这满城百姓,将来都死在日寇的屠刀之下吗?”
“我们守不住的。”
李默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狠狠地砸进了宋希濂的心湖里。
“唐司令守不住,委员长也守不住。”
“这座城,从一开始,就是一座弃城。”
“你!”宋希濂的胸口剧烈起伏,握着枪的手,青筋毕露。
李默说的,是他想了无数遍,却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口的,真相。
“将军。”李默向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切。“留一条后路吧。”
“不是为我们军人,是为那些抱着孩子的母亲,是为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
“把船,拖到江北的芦苇荡里,藏起来。”
“若是我们守住了,这些船,是将军的战利品。”
“若是……守不住。”
“它们,就是这百万生民,最后的,一线生机。”
说完,李默后退一步,再次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卑职,言尽于此。”
“告辞。”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重新融入了码头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宋希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江风,吹得他身上的将官服,猎猎作响。
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李默最后的那几句话。
“一线生机……”
过了许久,许久。
他才缓缓转过身,对着身后一直不敢出声的副官,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缓缓开口。
“去。”
“把那些船,拖到对岸的陈家沟芦苇荡。”
副官猛地抬头,一脸的难以置信。“将军!这……这是违抗军令!”
宋希濂没有看他。
他只是抬起头,望着南京城内,那一片片在炮火中明灭的灯火,喃喃自语。
“就说,江面起雾,轮渡搁浅了。”
“天亮之前,我要让那些船,从下关码头,彻底消失。”
“是!”副官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看着自己长官那坚毅的侧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挺直腰杆,双脚后跟用力一磕,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