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我们不是抗命。”他哽咽着,“我们只是……不想就这么窝囊地死了。”
“我们想守着这面旗,守着死去的弟兄们的魂。”
“求您,成全!”
“求您,成全!”
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那声音汇成的洪流,让整个仓库的钢筋水泥都在颤抖。
谢晋元身体剧烈地一颤,他猛地闭上眼,一行滚烫的泪水,终于失守。
成全?
他拿什么成全!
李默看着痛苦到几乎要站不稳的谢晋元,心中也是一叹。
他走上前,声音放缓,却字字诛心。
“团长,我不是要你抗命,也不是要分裂部队。”
“你奉命撤退,天经地义。你带着愿意执行命令的弟兄走,去走那条‘忠臣’该走的路。”
“而我们,这些留下的人,”李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跪地的两百多条汉子,“从这一刻起,就不再是你谢晋元的兵了。”
“我们是孤魂,是野鬼,是自愿留下来为国尽忠的中国人!”
“我们的生死,与你无关,与88师无关,与那狗屁的统帅部,更无关!”
“我们死了,是战死沙场。你若能在租界活下来,将来路过上海,记得给我们烧一炷香,告诉我们鬼子滚出中国了,就够了!”
这番话,狠辣至极。
它将所有的“叛逆”与“抗命”之罪,都揽到了李默自己和留下的人身上。
它将这支留守的部队,从谢晋元的指挥链里,彻底剥离。
如此,谢晋元带队撤离,便是执行军令,而非抛弃袍泽。
李默给了他一个台阶。
一个染着血,却能让他面对军法,面对自己良心的台阶。
谢晋元猛地睁开眼,死死地看着李默,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是李默能为他做的,最大的情义。
也是眼下,唯一能保全所有人的办法。
良久。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好。”
他转过身,不再去看李默,也不再去看那些跪地的士兵。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将那道该死的命令撕得粉碎,跟着他们一起疯狂!
“所有服从命令,撤往租界的弟兄!”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死寂,“到我这边来集合!”
“所有伤员,必须撤离!”
命令下达。
原本的队列,开始了痛苦的分割。
最终,清点完毕。
跟随谢晋元撤退的,加上所有伤员,一共一百八十三人。
而选择留下,跟随李默血战到底的,足足有二百一十五人!
人心向背,一目了然。
谢晋元看着这个结果,脸上浮现出一抹惨淡的笑。
他走到李默面前,将腰间的“中正”剑,连同枪套里的勃朗宁手枪,一起解了下来,塞进李默手里。
“我不在,你就是他们的主心骨。”
“仓库里剩下的重机枪,弹药,你们都留下。”
他又从怀里,掏出了一面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的国旗。
“这是杨小姐送来的,本来准备替换楼顶那面。现在,交给你了。”
“答应我,如果你们能活下来,一定要把它带出去!”
李默没有推辞,默默地接过了剑,枪,和那面重如山岳的国旗。
“保重!”
“保重!”
两个男人,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只是重重地对视了一眼。
夜,越来越深了。
一场悲壮的生离死别,即将在这座孤楼里,无声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