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他脚下,那镜面般的湖水中,倒映出的却不是他戴着面具的身影,而是……无数个“他”!
有的倒影戴着华丽繁复、缀满宝石的歌舞面具,姿态妖娆;
有的倒影戴着锈迹斑斑、破损不堪的战场铁面,狰狞可怖;
有的倒影甚至没有戴完整的面具,只露出一双充满惊恐或愤怒的眼睛,其余部分模糊不清;
还有的倒影,脸上根本没有任何面具,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扭曲,呈现出各种怪异、丑陋、或极度柔美的面容,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痛苦与挣扎……
这些倒影并非静止,它们在湖水中扭曲、蠕动、挣扎、彼此撕扯,发出无声的呐喊与咆哮。它们代表了高肃内心深处所有关于“面具”与“真容”的矛盾、恐惧与渴望——他依赖面具带来的威仪与隐藏,又憎恨这层伪装隔绝了真实的认可;他恐惧摘毁这一切,以真面目坦然立于天地之间。
“不……不是……这些都不是我……”高肃对着湖面,发出破碎而痛苦的呓语,他猛地抬手,似乎想要击碎水中的倒影,但手臂挥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仿佛害怕看到击碎后面具下露出的,会是怎样一张连自己都无法接受的脸。
“滚开!都滚开!”他时而对着水中那些柔美如女子的倒影咆哮,时而对着那些狰狞如恶鬼的倒影颤抖。他陷入了极致的矛盾与疯狂边缘,既想毁灭这些代表着他不同恐惧侧面的倒影,又深知这些倒影本质上都是他自己的一部分,毁灭它们,无异于彻底的自我毁灭。
“高将军!”林煜的声音穿透了这片混乱的精神领域。
高肃猛地抬起头,金色面具转向林煜和禽滑素,那眼神中充满了血丝,混乱而危险:“你们……也是来看的吗?!来看这面具下的……怪物?!”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自我毁灭倾向。
禽滑素的舞蹈未停,那清泉般的韵律努力渗透着这片凝固的疯狂,她声音温和却坚定:“将军,水中倒影,皆是心魔所化。你越是抗拒,它们便越是强大。”
林煜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那剧烈颤抖的金色面具:“你说它们都不是你。那究竟什么才是你?是这副永远不敢摘下的面具?还是这些被你恐惧和憎恶的倒影?亦或是……那个敢于直面所有倒影,无论美丑,都能坦然接纳的——高长恭?!”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击在高肃濒临崩溃的心房上。
高肃身体巨震,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下的湖面泛起剧烈的涟漪,那些扭曲的倒影也随之疯狂舞动。他死死捂住面具,仿佛那金属灼烧着他的皮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窒息般的声音。
镜湖映照的,从来不是皮囊,而是那颗被自身执念层层囚禁、在渴望与恐惧间饱受煎熬的,痛苦灵魂。能否打破这面心镜,不再被水中的倒影所困,钥匙,就在他自己手中。而林煜与禽滑素要做的,是在他被心魔彻底吞噬之前,将这钥匙,塞进他那紧握的、颤抖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