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城的日光,似乎永远带着一种初生王朝特有的、略显刺目的明亮。禽滑素坐在一间临街茶肆的角落,面前摆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茶水,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过一道道无意义的痕迹。
她的心神,早已不在这个隋朝开国不久的时空。
几日来,她对【心桥】的运用愈发纯熟。那源自独孤皇后灵魂深处的连接之力,不再仅仅是模糊的方向指引,而开始传递来更加具体、却也更加令人心悸的“感受”。
她闭上眼,便能“听”到——不,那不是声音,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共鸣”。
那是林煜的情绪。
大部分时间是沉郁的、压抑的,如同被厚重乌云笼罩的山峦,充满了无力与挣扎。这沉郁中,又夹杂着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仿佛与某种庞大而黑暗的存在对抗时产生的剧烈消耗感。偶尔,会爆发出短暂的、锐利如出鞘之剑的决绝与锋芒,但那之后,往往是更深沉的疲惫与痛苦,如同燃尽的余烬。
而最让她感到不安的,是萦绕在这些情绪外围,那挥之不去的混乱、血腥与末世般的气息。这气息与她在大兴宫中所闻所见——那虽然严苛但秩序井然、甚至带着几分开拓向上气象的文帝朝——格格不入。
她回想起在宫中时,隐约听到的些许流言。关于太子杨勇的失德与失宠,关于晋王杨广那“仁孝恭俭”、深得帝后欢心的名声,以及那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关于储位之争的暗流。
“如今是开皇年间,陛下圣明,皇后贤德,太子……”她曾试探着问过茶肆那见多识广的老掌柜。
老掌柜捋着胡子,左右看看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嘛……唉,听说陛下和皇后娘娘近来颇多不满。倒是晋王殿下,屡有贤名传来……不过这都不是咱们小民该议论的,娘子慎言,慎言。”
晋王杨广……那个在历史上留下了赫赫“大名”的隋炀帝。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蛇,缠上了禽滑素的心头。
林煜感受到的那股混乱、血腥与末世气息……莫非,他并不在此时?他落在了更晚的,那个由杨广主导的、将大隋拖入深渊的时代——隋末?
这个推测让她手脚冰凉。几十年!他们之间,竟然隔着几十年的光阴!这不再是地理上的阻隔,而是时间的鸿沟!如何跨越?
焦灼,如同野火般在她心中蔓延。她无数次地在心底呼唤林煜的名字,试图通过【心桥】传递去一丝慰藉,哪怕只是让他知道,她还在寻找他。但回应她的,始终是那令人心碎的沉郁、痛苦与混乱的波动。尤其是在某个瞬间,她仿佛感受到一股撕裂灵魂般的剧痛与庞大的毁灭意志通过【心桥】传来,让她几乎晕厥,那是林煜在江都宫承受业债风暴的瞬间!
“他一定在经历极其凶险的事情!”禽滑素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孤鸣】业债带来的冰冷孤独感,在此刻被对林煜安危的极致担忧所覆盖,反而化作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必须找到办法……必须去他所在的时代!”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力感吞噬之时,异变发生了。
周遭的一切——茶肆的喧嚣、街道的车马声、甚至天空中日光的颜色——都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开始剧烈地、扭曲地荡漾起来!
一种熟悉的、源自时空本身的剥离感笼罩了她。不同于之前坠入隋朝时的混乱与痛苦,这次的感觉更加“有序”,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冰冷的力量。
“这是……守火人的力量?”禽滑素心中一动。
恍惚间,她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微弱、跨越了无尽时空传来的、冰冷而熟悉的声音,如同直接响在意识深处:
“定位……完成……坐标……隋末……乱世……能量……不稳定……强制投送……”
是碑使!
守火人要塞终于稳定了部分时空流,找到了她!
还不等她有所反应,一股庞大的、无法形容的力量便攫住了她的身体与灵魂!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般寸寸崩裂,化作无数飞速掠过的、光怪陆离的色块和破碎的历史片段。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支被强行搭在弓弦上的箭,朝着一个既定的、充满混乱与毁灭气息的时空坐标,被狠狠地“射”了出去!
这一次的时空穿梭,远比上次坠落隋初时要“暴力”得多。仿佛守火人要塞是拼尽了最后一丝稳定时空的力量,将她这个“变量”强行塞入了一个即将彻底沸腾的油锅。
“呃啊——!”
剧烈的撕扯感从灵魂深处传来,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狂暴的时空之力撕成碎片。新得的【心桥】与【孤鸣】业债在剧烈的震荡中发出哀鸣,连带着那源自卞夫人的【织命】之力也变得紊乱不堪。她只能拼命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用尽全部意念去感应那【心桥】另一端,林煜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是千万年。
“轰!!”
她重重地砸落在实地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忍不住喷了出来。周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五脏六腑移了位,比当初在江都河边醒来时还要糟糕数倍!
冰冷、潮湿、夹杂着浓烈血腥和焦糊味的空气涌入鼻腔,呛得她再次剧烈咳嗽起来。
她艰难地抬起头,抹去嘴角的血渍,看向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