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响起的瞬间,悬立于半空、身形明灭不定、正处于挣扎中的周瑜,猛地一震!
他霍然抬头,空洞燃烧的双眼循着那琴音望去——并非望向任何实体,而是穿透了时空,望向了记忆长河的最深处。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建业城外的某处雅致水榭。年轻的周瑜,尚未背负江东重任,眉宇间是未经世事磋磨的飞扬神采。他穿着一袭素雅长袍,随意地坐在席上,面前摆放着一架古琴。
几位乐师正在演奏,曲调悠扬。周瑜并非主角,他只是作为一位精通音律的世家公子在场聆听。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眼神清澈而专注,完全沉浸在乐曲编织出的美妙意境之中。
一个乐师在某个转折处,指法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偏差,音色略有一丝涩滞。若在日后,这足以引来周瑜严厉的审视与毫不留情的修正。但此刻,年轻的周瑜只是微微挑眉,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带着理解和宽容的笑意。他并未出声打断,反而微微侧耳,似乎在那小小的“不完美”中,品味着一种独特的、属于“人”的韵味。
他的眼神,是纯粹的欣赏,是毫无杂质的沉醉。音律之于他,是美的享受,是情感的共鸣,是超脱于世俗纷扰的精神栖息之地。他“顾曲”,顾的是曲中真意,是旋律本身流淌的生命力,而非后世那扭曲的、对“绝对正确”的偏执苛求。
那份初心,如同被珍藏在水晶中的露珠,清澈、剔透,不染尘埃。
“……”
周瑜周身那原本即将重新炽燃的业火,如同被一股清冽的甘泉迎头浇下,发出了“嗤”的声响,剧烈地波动起来!赤红色的火焰疯狂摇曳,试图抵抗,但那缕来自记忆深处的、纯净的琴音,却如同最温柔的武器,无视了一切防御,直接渗透到他业力核心的最深处。
那琴音,勾起的不是憾恨,不是愤怒,不是对“错误”的零容忍,而是……一种久违的、几乎被他遗忘的……愉悦。
一种单纯因美而感动的愉悦。
他怔怔地“望”着记忆中的那个自己,望着那双清澈的、只为音律之美而闪亮的眼睛。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涌上心头,比之前任何憾恨都要汹涌,却不再是灼烧的业火,而是冰冷的、彻骨的悲伤。
他为了所谓的“完美谐律”,为了那不容一丝瑕疵的“知音”之境,究竟丢失了什么?
他丢失了最初抚摸琴弦时,那份纯粹的喜悦。
他将音律变成了武器,变成了衡量他人、也折磨自己的标尺,却忘记了,音律最初带给他的,是抚慰,是超脱,是……自由。
“我……我……”周瑜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眼中的业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熄灭,那冰冷的悲伤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淹没了所有的不甘与愤懑。
原来,他一直对抗的,不是诸葛亮,不是命运,不是那些“意外”与“不谐”,而是那个……背离了初心的自己。
他追求绝对的“知音”,可连他自己,都早已不再是那个能纯粹欣赏音律之美的“知音”了。
这份明悟,比林煜任何锋利的言语都更具摧毁力。它从内部,彻底瓦解了【知音障】存在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