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那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如同投入绝对寂静深潭的一粒微尘,却在这片凝滞的时空节点中,激起了无法想象的滔天巨浪。
“原来……如此……”
这两个字,太轻,太淡,与他之前那雷霆般的怒吼、沉雄的宣言、乃至绝望的沉默都截然不同。它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悲伤。有的,只是一种……穿透了层层迷障,窥见某种残酷真相后的,极致平静,与了然。
但这平静,却比任何狂暴都更加令人心悸!
林煜和禽滑素浑身的寒毛都在这一刻竖了起来!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面对更高层次存在即将诞生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了他们!禽滑素手中的【惊鸿】机关核心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急促嗡鸣,青光大盛,自动构筑出层层叠叠的防御符纹。林煜体内的【虓狂】战意更是如同遇到了天敌般,不受控制地疯狂运转,血色罡气透体而出,在他周身形成了一道沸腾的血色焰墙!
他们都感觉到了!就在关羽吐出那四个字的同时,某种一直深藏在他灵魂最深处、与那墨色纹路同源、却更加本质、更加恐怖的东西……苏醒了!
记忆的场景,那定格在关羽率残兵冲出麦城,于雪夜中突围,直至一处林木丛生、积雪覆盖的险要之地(临沮夹石)的画面,开始剧烈地波动、扭曲!不再是流畅的回放,而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按住,定格在了某个瞬间——那是前方隐约传来东吴伏兵动静,关羽握紧缰绳,青龙偃月刀即将扬起迎敌的前一刹那!
现实领域中,端坐于青灰色迷雾中心的关羽本体,那一直微阖的、或者说因记忆回溯而显得空洞的丹凤眼,猛地睁开!
这一次,他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清明、沉重、痛苦、狂怒、绝望,也没有了最后的坚定与执拗。那双眸子里,只剩下一种……洞悉了一切因果轮回、看穿了自身命运轨迹后的,绝对的、冰冷的……虚无。
他缓缓抬起一直抚摸着青龙偃月刀刀锋的右手。那柄刀,此刻已然彻底化为墨黑!再无一丝青冷光泽,通体黝暗,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只有那暗红色的劫火纹路,如同血管般在墨色之下隐隐搏动,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而关羽的目光,就落在自己那根刚刚拂过彻底魔化刀锋的食指指尖上。
指尖,原本与常人无异。
但就在他目光落下的瞬间——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能灼穿灵魂的异响,在那指尖悄然迸发。
一缕……暗红色的火苗,如同挣脱了亘古封印的魔物,自他指尖的肌肤之下,凭空钻出!
这火苗,并非凡火,也非他之前周身燃烧的、那带着暴戾与毁灭气息的劫火余波。它更加凝练,更加内敛,颜色是一种近乎发黑的暗红,核心处却跳动着一丝令人心悸的苍白。它没有温度,或者说,它的温度并非灼热,而是一种能冻结灵魂、焚尽信念的……绝对冰冷!
这,才是真正的劫火!是业债【义障】在他灵魂中孕育、积累,最终于这信念彻底明晰却又彻底无望的时刻,凝结出的第一缕本源之火!
它代表着关羽对“忠义”绝对化的追求,在现实无情的打击下,最终异化出的、对一切“不义”与“背叛”的终极否定与净化欲望!这火,由他的偏执而生,也将以焚尽他的一切为终结!
“终于……还是来了。”关羽看着指尖那缕静静燃烧的暗红火苗,语气平淡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关某这一生,持忠义而行,斩妖除魔,涤荡奸邪,自以为手持明镜,可照世间一切污秽。”
他的目光从指尖抬起,再次看向那定格记忆场景中,前方隐约可见的东吴伏兵旗帜,嘴角勾起一抹似悲似嘲的弧度。
“直至此刻,行至末路,回首望去,方才看清……”
“原来关某手中之镜,照出的,从来都只是关某自己心中,那绝对的光明,与绝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