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那“生存之道”的冰冷诘问,带着单刀赴会的余威与对“非我同道”的深深戒备,在这片迷雾领域中回荡。他试图用那份绝对的威慑力,来证明自身审视目光的“必要性”与“正确性”,将偏执粉饰为乱世中坚守忠义的必然代价。
然而,林煜和禽滑素并未被这份气势完全压倒。他们清晰地看到,在单刀赴会的记忆场景中,关羽对鲁肃等人的态度,已然超出了必要的外交警惕,上升为一种近乎本质性的、带着道德优越感的冰冷评判。这份评判,正不断蚕食着他原本应有的容人之量与审时度势的智慧。
“君侯之胆魄,自是无人能及。”林煜迎着关羽那审视的目光,缓缓开口,语气不卑不亢,“震慑宵小,维护疆土,亦是为将者之本分。然,煜之所惑,并非在于君侯对外之威严,而在于……对内之治理,在于君侯心中那柄衡量‘忠义’与‘不义’的尺,是否因其过于追求绝对的光明,而容不下丝毫人性的阴影与现实的尘埃?”
他再次将话题引向了关羽内心那最为敏感的地带——其绝对化的道德标准,在面对复杂现实时的适用性。
关羽闻言,丹凤眼中寒光一闪,周身的劫火随之跃动,显然对林煜再次质疑其根本信念感到不悦。但他并未立刻发作,反而像是被触及了另一个层面的“功绩”,一种不同于战场杀伐,却同样能证明其“正确”与“价值”的领域。
“哼,尔等是觉得,关某只知征战,不明治政?只懂刀兵,不晓仁德?”关羽冷哼一声,青龙偃月刀上的暗红纹路如同呼吸般明灭,“也罢!便让尔等见识一番,关某坐镇荆州之时,是如何执法如山,如何以‘义’治政,如何将这纷乱之地,打造成王业之基!”
话音未落,那股熟悉的牵引之力再次降临。这一次,不再是战场杀伐的惨烈,也非外交场合的剑拔弩张,而是一种沉凝的、带着秩序与规则意味的力量,将林煜和禽滑素的意识,带入了一片繁华而井然有序的城池景象之中。
荆州,江陵城。
街道宽阔,车水马龙,商铺林立,行人往来,虽不及北方中原某些大城的千年积淀,却也透着一股新兴的活力与严整的秩序。城头“关”字大旗迎风招展,巡逻的士兵甲胄鲜明,步伐整齐,眼神锐利,显示出极高的纪律性。
记忆场景的核心,并非军营或府邸,而是……官署府衙!
大堂之上,关羽端坐主位,并未着全副铠甲,只是一身绿色锦袍,头戴巾帻,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却比顶盔贯甲时更显沉重。他面前案几上堆放着竹简文书,下方则肃立着荆州一众文武属官,包括糜芳、士仁、潘濬、赵累等人。气氛严肃,鸦雀无声。
此刻,正在审理一桩案件。一名低级官吏被押解上来,罪名是贪污军粮,虽然数额不大,但在战时,此乃重罪。
人证物证俱在,那小吏面如死灰,磕头如捣蒜,连声求饶,言家中老母病重,一时糊涂,恳求网开一面。
属官之中,有人面露不忍,赵累更是出列,躬身道:“君侯,此人虽罪不可恕,然念其初犯,且情有可原,是否可酌情减轻惩处,令其戴罪立功?”
记忆中的关羽,面色沉静,并无怒容,但那双丹凤眼中却毫无波澜,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缓缓拿起案几上的令箭,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法者,国之根基,军之命脉。贪墨军粮,无论数额多寡,无论缘由为何,皆是动摇根基、危害军命之大罪!今日若因‘情有可原’便法外开恩,明日便有更多人效仿,届时法将不法,军将不军,何以镇守荆州?何以匡扶汉室?”
他目光扫过堂下众官,凡被他目光触及者,皆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