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逃离了那片绝望的水泽,落入一片相对干燥、遍布风化石林的荒芜之地。甫一落地,林煜便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暗红的血点溅落在灰白的砂石上,触目惊心。他用手臂支撑着身体,肩膀剧烈地颤抖,不仅仅是肉体的伤痛,更是一种从灵魂深处弥漫开来的、浸透骨髓的疲惫与虚无。
【荣殇】业债,在这无休止的逃亡与一次次毫无希望的对抗中,被彻底引动、放大。
功业何在?霍去病封狼居胥,最终身化炼狱;吕布天下无双,亦成只知毁灭的虓魅。
牺牲何益?他手染英雄之血,背负沉重业债,穿梭于破碎时空,目睹无数悲剧轮回。
意义何存?守火人的使命,是拯救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屠杀?这无尽的战斗,何时才是尽头?
念头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意志。他抬起头,望向这片扭曲时空中永恒晦暗的天空,眼神空洞,仿佛能穿透这一切,看到背后那冰冷、无意义的宇宙本质。体内的力量似乎在流逝,不是肉体的,而是支撑他走下去的那股“气”,那股信念。他甚至产生了一丝放弃的念头——就这样停下来,任由那【无双虓魅】追上来,一了百了,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林煜。”
禽滑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蹲下身,没有先去搀扶他,而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唇边不断溢出的血迹。她的指尖依旧冰凉,动作却异常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林煜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她脸上。她同样狼狈,衣衫褴褛,脸上沾着尘土与干涸的血迹,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但她的眼神,却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玄铁,清澈、坚定,没有丝毫迷茫。
“墨者,生于乱世,知其不可而为之。”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眼前之害,需眼前除之。纵使前路晦暗,深渊无底,亦当秉烛而行,尽力而为。”
她知道他此刻承受的,不仅仅是身体的创伤。她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虚无与悲观。那是业债的力量,也是连续高压下心灵的疲惫。她没有说什么空洞的安慰,只是陈述着一个她信奉并践行的道理——行动本身,就是对抗虚无的唯一方式。
林煜怔怔地看着她。在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他看不到自己眼中的迷茫与绝望,只看到了一种近乎固执的坚韧。这种坚韧,与墨子那“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的信念一脉相承,简单,纯粹,却拥有着撼动人心的力量。
她扶着他,让他靠在一块巨大的风化石柱后,然后仔细检查他身上的伤口,将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撕成绷带,为他重新包扎。她的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此刻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处理好这些伤口,保存下这仅存的战斗力。
“那匹马……”她一边包扎,一边低声道,“其悲鸣之中,尚有灵性未泯。此为一隙之明,并非全无希望。”
她在告诉他,也像是在告诉自己。无论局面多么绝望,总要抓住那微乎其微的可能。
林煜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听着她平静而坚定的话语,心中那冰封的绝望,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是啊,他并非独自一人。在这无尽的追杀与时空的流浪中,还有一个人,始终在他身边,用她的方式,支撑着他,提醒着他。
他缓缓抬起沉重的手臂,覆在了她正在为他包扎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