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
那意念并非清晰的话语,而是更本质的情感传递。它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锥心刺骨的穿透力。
吕雉的脑海中,瞬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清晰的画面——不是通过她的眼睛,而是通过刘盈的“视角”:
他独自坐在空旷而冰冷的长乐宫殿内,四周华丽的陈设如同囚笼的栅栏。窗外是永恒不落的血月,将殿内映照得一片诡谲。他蜷缩在宽大的御座上,身体微微发抖,脸上没有了帝王的威仪,只有属于一个年轻男子的、无法排解的惊惧与孤独。
他看到宫人们低垂着头,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又或者……是他们背后那个真正掌控一切的、他亲生母亲的延伸。他听到朝堂之上,母后那冰冷而不容置疑的声音,决定着一个个他曾依稀记得面孔的臣子的生死,那些名字和身影,最终都化作了未央宫上空血色领域的一缕养分。
最后,画面定格在那次他鼓起勇气,为戚夫人求情,却反被母后厉声斥责,并强行带往永巷目睹那人间地狱般的场景……那一刻的恐惧、恶心、以及对身边至亲之人彻底的陌生感与绝望,如同潮水般再次将他淹没。
“为什么……母后……”刘盈的意念传递着无声的哭泣,“您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了江山……可我……我好怕……”
“我怕您看我的眼神……那么冷……像在看一件必须完美无缺的器物……”
“我怕这永远不褪的血色……怕听到那些日夜不停的哀嚎……”
“我怕……连我自己……有一天是不是也会变成您‘清扫’的对象……”
“我只是……只是想您能像小时候那样……抱抱我……告诉我没事了……”
“而不是……而不是用这么多人的血……为我筑起这座……我永远逃不出去的牢笼啊!!!”
这最后的意念,如同积蓄了所有力量的幼兽,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鸣。那其中蕴含的,不仅仅是对残忍手段的恐惧,更是对失去母亲温暖怀抱的深切悲痛,是对这扭曲“守护”最直接、最无助的控诉与……哀求!
这声音,这情感,穿透了层层权力的壁垒,穿透了冰冷法则的隔绝,如同一根淬了剧毒、却又带着血脉温热的针,精准无比地,狠狠刺入了吕雉那被林煜撼动的执念核心,刺入了那“真实之隙”中,那几缕正在与暗红控制欲激烈搏斗的、代表母性柔软的乳白色光丝!
“呃啊啊啊——!!!”
端坐于凤座之上的吕雉本体,猛地发出一声凄厉至极、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叫!她周身那原本稳定流转的粘稠血光骤然失控,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滚、爆炸!那由白骨与暗金铸就的凤座,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她感觉自己的头颅仿佛要炸开,灵魂被硬生生撕裂成了两半!
一边,是根深蒂固的权力恐惧与掌控欲在疯狂咆哮,警告她任何软弱都将导致万劫不复,必须立刻镇压一切不稳定因素,包括儿子这“大逆不道”的意念!
而另一边,儿子那充满恐惧与哀求的哭泣声,如同最锋利的刀刃,一遍遍凌迟着她内心深处那从未真正死去的、属于母亲的本能。刘盈那句“我只是想您能像小时候那样抱抱我”,像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她记忆深处早已被尘埃覆盖的画面——那是战乱流离中,她紧紧抱着年幼的刘盈,在寒夜里相互依偎取暖;那是初定天下时,刘盈蹒跚学步,扑入她怀中咯咯直笑的瞬间……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被权力与恐惧冰封的温暖与柔软,在此刻,与眼前儿子那痛苦绝望的面容、与这充斥着血腥与怨念的冰冷宫殿,形成了无比残酷而鲜明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