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段短暂的时光里,林煜观察到,韩信身上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他紧绷的肩颈偶尔会放松下来,望着河水的眼神不再总是充满了冰冷的算计或压抑的愤怒,有时也会流露出属于少年的、对未来的些许茫然与……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
他甚至有一次,在吃完饭后,主动帮漂母将洗好的丝絮搬到阳光下晾晒。动作依旧沉默,却不再显得那么疏离。
这抹源自人性本初的、对善意的回应与感激,如同阴霾天际偶然透出的一缕微光,短暂地照亮了他那被屈辱与野心充斥的内心世界。这微光,与他日后高踞庙堂时的深沉难测,与他困守长安时将活人视为棋子的绝对冷漠,形成了何其鲜明、又何其悲哀的对比!
“若他此生能多遇几分如此纯粹的善意,”禽滑素轻声叹息,带着墨家对兼爱理想的向往,“或许……他心中的坚冰,不至于凝结得如此之厚,如此之冷。”
林煜沉默地看着。他知道,这微光终究是短暂的。漂母的饭食能填饱他一时之腹,却无法改变他身处的世道,无法消弭他内心深处那已然生根发芽的野心与因屈辱而生的偏执。这善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能激起片刻涟漪,却无法改变潭水的本质与深度。
终于有一天,漂母的活计做完,要离开这里了。
韩信得知后,来到水边送别。他看着老妇人,第一次,非常认真地说道:“婆婆,他日我若有出息,定当重重报答您今日之恩!”
他的语气郑重,眼神清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尚未被世俗完全磨平的赤诚。这是他的初心,一种基于最朴素感恩之情的承诺。
漂母却只是笑了笑,摆了摆手,语气平和而超然:“孩子,我是见你可怜,才给你饭吃,难道是图你日后的报答吗?好好活下去,做个有用的人,便是最好的报答了。”
说完,老妇人背着简单的行囊,蹒跚着离开了水边,身影渐渐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
韩信站在原地,久久地望着漂母离去的方向,手中紧紧攥着那柄旧剑。
那抹因善意而生的微光,在他眼中缓缓黯淡下去。漂母不求回报的态度,或许在那一刻,让他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了世间冷暖的另一面——纯粹的、无条件的善意,是如此珍贵,却又如此……罕见与短暂。
林煜看到,他体内那枚劫火种子,在那微光彻底消散后,似乎变得更加凝实,那层冰冷的外壳也仿佛更厚了一分。他将漂母的恩情与话语深埋心底,但外部的世界,依旧是那个需要他去“征服”、去“证明”、去“洗刷屈辱”的、冰冷而残酷的棋局。
微光曾照初心,奈何长夜漫漫。
漂母带着无私的善意离去,留给韩信的,除了短暂的温暖,或许还有一份对人性更加复杂的认知,以及那在冰冷现实中,愈发显得孤独而执拗的……前行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