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将领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谁都看得出,这是一道无法挽回的裂痕。
项羽看着范增那瞬间佝偻下去、仿佛所有精气神都被抽干的背影,眼中那苍白的火焰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似乎有那么一刹那,本能的依赖与多年相处的情分想要冲破猜忌的壁垒。他张了张嘴,或许,哪怕只是一句象征性的挽留……
但就在那一瞬间,劫火的苍白光芒骤然炽盛,如同毒液般注入他的意志!“烛龙鬼瞳”中闪过一丝暴戾,那刚刚萌芽的、属于“人”的情感,被无情地碾碎。猜忌占据了绝对的上风——既然心生去意,便是确有异心!留之何益?!
盛怒,取代了那瞬间的犹豫。他感到的是权威被冒犯,是“背叛”被坐实的狂怒。
“准!”
一个字,如同冰雹砸落地面,冰冷,坚硬,不带丝毫转圜余地。
范增身体猛地一颤,却没有回头。他艰难地、一步一步地,向帐外走去。那曾经挺直如松的脊梁,此刻弯曲得如同风中残烛。他没有再看项羽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他这一生最后的尊严。
林煜和禽滑素在远处,清晰地看到了范增走出王帐的那一幕。老人的脸上,已无泪痕,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静,那是一种希望彻底燃尽后的虚无。他的离去,不仅仅是一个人退出历史舞台,更象征着一个时代——那个或许还存在一丝理性、一丝长远谋划可能的时代——随着他一起,悲凉地落幕。
而王帐之内,在范增身影消失的刹那,项羽周身的苍白劫火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猛然高涨、欢腾!那“烛龙”的虚影在火焰中清晰显现,发出无声的、满足的咆哮。猜忌的毒果被彻底咽下,最后一道可能约束其毁灭欲望的缰绳,就此崩断。
林煜右眼中的计数器发出了尖锐的、近乎警报的蜂鸣!读数以前所未有的幅度飙升,劫火的侵蚀程度,在失去范增这位“理性锚点”后,进入了急剧加深的阶段!
众叛亲离的转折点,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了。
项羽盛怒未消,却也在那劫火欢腾的深处,或许掠过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巨大的空虚与失落。但他立刻用更汹涌的怒意将其填满。
他环视帐内噤若寒蝉的诸将,声音如同寒铁交击:
“传令!整军备战!目标——荥阳!”
他要用更多的战争、更彻底的毁灭,来填补亚父离去后那骤然出现的空洞,来证明他不需要任何人的辅佐,他一人一戟,足以镇压天下!
范增孤独而苍老的背影,消失在了彭城繁华却冰冷的街角。他的离去,没有挽留,只有劫火的欢庆与霸王的盛怒。
林煜望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王帐中那团愈发炽烈、也愈发危险的苍白火焰,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道堤坝,垮了。”他对着身旁神色悲戚的禽滑素,声音沙哑,“从此,再无人能在他滑向深渊时,发出一声有效的呐喊。‘烛龙’……再无枷锁。”
楚歌未起,而众叛亲离的序曲,已由亚父的黯然离去,奏响了第一个悲怆的音符。西楚霸王的基业,在这一刻,已然从内部开始了无可挽回的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