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郡的风,与咸阳是截然不同的。
它少了帝都那日益浓重的、仿佛能凝固思维的法则威压,却多了几分北疆特有的、粗粝而真实的寒意。这寒意能冻裂肌肤,却也似乎能让人头脑清醒。公子扶苏,立于边塞的城垣之上,玄色的公子服外罩着御寒的裘氅,目光越过新筑的长城墙体,投向那广袤而无垠的、被胡人称为草原的“混乱”之地。
他被贬至此地,名义上是监蒙恬军,实则是政治上的流放。初来时,他心中充满了委屈、不解,以及对父皇那近乎绝情命令的怨怼。他始终无法理解,为何一番基于仁德之心的劝谏,会引来如此严厉的惩罚。他依然认为,父皇只是一时被奸佞(如赵高之流)蒙蔽,或是因求仙失败而迁怒,其构建统一秩序、谋求帝国长久的初衷仍是伟大的。
然而,在上郡的这段时日,亲眼所见的现实,与来自咸阳的、越来越令人不安的消息,如同冰冷的凿子,一点点敲碎了他固有的认知。
他跟随大将军蒙恬巡视防务,看到的不仅仅是长城这一宏伟工程的壮丽,更是这壮丽之下,无数民夫、戍卒、刑徒付出的血肉代价。他看见那些从遥远楚地、齐地征发来的民夫,在监工吏的皮鞭与呵斥下,于苦寒之地搬运着远超负荷的巨石,冻饿而死者每日都被悄无声息地抬走,草草掩埋。他听见军营中伤兵因缺医少药而发出的压抑呻吟,也听见戍卒们在夜深人静时,望着南方星空发出的、充满乡愁的叹息。
蒙恬是帝国最忠诚的将军,治军严谨,对皇帝的命令执行得不折不扣。但扶苏在与他的交谈中,也能隐约感受到这位名将那深藏于坚毅之下的困惑。蒙恬会严格执行律法,处罚延误工期的民夫,但他也会在无人时,望着那绵延的山脉和疲惫的军民众生,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公子,”一次巡防间隙,蒙恬曾难得地敞开心扉,“陛下欲建万世不朽之功业,此心可昭日月。然……北疆苦寒,民力转运,实已至极。长此以往,臣恐……”
他没有说完,但扶苏明白。这庞大的工程,这严苛的律法,正在一点点榨干帝国的根基。这与他所读的圣贤书中,“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理念,何其悖逆!
边疆的艰苦与生命的脆弱,让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些在咸阳宫宏伟蓝图和冰冷律令条文背后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会痛苦、会思念、会绝望的“人”。父皇追求的“秩序”,似乎正在将这些“人”,视为可以随意消耗的数字和零件。
而来自咸阳的消息,则像是一阵阵阴冷的风,不断吹拂着他本就动摇的心。
他通过自己的渠道(一些仍忠于他或同情他遭遇的旧臣),得知了帝都发生的诡异变化。起初是陨石事件后的大规模清洗,然后是父皇日益深居简出,性情愈发难以捉摸。接着,便是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传闻——天空隐现律法文字,百姓言行变得如同木偶,整个咸阳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秩序”之下。
最初,他以为这只是谣言,是有人故意夸大其词,诽谤朝廷。但越来越多的细节传来,描述得如此具体,如此一致,由不得他不信。尤其当他得知,连丞相李斯如今行事都如履薄冰,许多朝臣因言获罪,被那无所不在的“法网”轻易吞噬时,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
这不再是英明君主可能存在的严苛或失误,这更像是一种……根本性的异变。父皇不再仅仅是运用律法,他似乎在成为律法本身。那种将个人意志等同于天地法则的宣告,那种开始实质性地扭曲现实、禁锢灵魂的力量,已经完全超出了扶苏对“治国”和“帝王”的理解范畴。
他想起了自己被贬离咸阳前,最后一次在宣室殿见到父皇的情景。那时,他就已经感觉到父皇身上有一种非人的冰冷和疏离,仿佛坐在御座上的不再是他熟悉的父亲,而是一尊逐渐失去人类情感的、由权力和律法铸就的神像。如今看来,那并非错觉,而是某种更可怕进程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