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煜听在耳中,却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升。
他听得出来!
荆轲的歌声里,那悲凉是被刻意放大的。他在运用某种技巧,将胸腔的共鸣调整到最能引发共情的频率,将尾音拖出恰到好处的颤抖,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精心打磨,充满了戏剧性的张力。这不再是自然的情感宣泄,而是技艺精湛的表演!
更让林煜心悸的是,在那悲壮的歌词之下,在那刻意营造的悲凉背后,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另一重隐藏的旋律——一种近乎贪婪的、对“千古传唱”的渴望!
荆轲不是在为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而悲伤,他是在为这死亡所能换来的“不朽”而歌唱!他的歌声在向天地、向历史宣告:听吧!记住这歌声!记住这悲凉!记住我荆轲!我要让这易水寒歌,伴随着我的名字,世世代代流传下去!
而他体内的劫火,在这歌声响起的瞬间,如同被彻底引爆!那苍白色带着猩红的火焰以前所未有的势头冲天而起,不再是与他共舞,而是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化为一枚最璀璨、也最短暂的烟火!火焰疯狂地吸收着高渐离筑声中那真实的悲怆,吸收着这夜色中弥漫的决绝,更吸收着荆轲歌声里那极致膨胀的、对“留名”的欲望!
这劫火,不再是工具,它几乎成了荆轲这场“史诗级死亡”仪式的祭坛之火!
高渐离显然也沉浸在这悲壮的氛围中,他被荆轲的“表演”完全带动了,筑声愈发激昂澎湃,如同狂风暴雨,为自己的挚友送行。他或许感受到了荆轲歌声中的某些不协调,但在这种情境下,那只会被他理解为友人极致的悲痛与决绝。
禽滑素在一旁,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她能感受到高渐离乐声中的真挚,也更能对比出荆轲歌声中那令人不安的“计算”与“空洞”。她看着荆轲在劫火中若隐若现的身影,只觉得那不像一个赴死的义士,更像一个正在走向自己亲手搭建的、华丽祭坛的……祭品,同时也是祭司。
碑使的观测数据冰冷地反馈着:“目标‘荆轲’精神波动与劫火同步率突破90%,符号化进程进入最终阶段。乐声与歌声成为强大催化剂,加速其与历史叙事节点的绑定。”
“探虎穴兮入蛟宫——”
“仰天呼气兮成白虹——!”
荆轲唱出了最后两句,歌声戛然而止。他保持着仰首向天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那是情绪与劫火同时燃烧到极致的表现。
高渐离的筑音也在一串急促的、如同裂帛般的强音后,骤然停歇。他放下击筑的手,微微颤抖,看向荆轲的眼神,充满了无尽的悲痛与敬佩。
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那无形的劫火,仍在荆轲周身无声地咆哮、燃烧,仿佛在酝酿着明日那石破天惊的一击。
荆轲缓缓低下头,看向高渐离,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难明的笑容,混合着悲凉、决绝,以及一丝……如愿以偿的疲惫。
“渐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此曲,当传于后世。”
高渐离重重点头,虎目含泪:“必当如此!”
暗处的林煜,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一切已无可挽回。荆轲已经将他自己、他的友人、他的使命,乃至这易水悲歌,都彻底献祭给了那追求“不朽”的疯狂执念。
明日,易水之畔,将是这场盛大演出的正式开场。
而他和他的同伴,必须在那注定到来的悲剧高潮中,找到执行那冰冷使命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