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煜看得分明。
在那肃穆与沉痛之下,在那微微泛红的眼眶背后,荆轲的眼底深处,掠过了一丝极其迅速、极其隐晦,却绝不应该出现在此情此景下的情绪——满意。
那不是对樊於期牺牲的敬佩与悲痛,更像是一个导演,看到最关键的道具、最富冲击力的情节,按照他预想的“剧本”,分毫不差地呈现在了舞台上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对一切尽在掌握的嘉许。
他甚至注意到,荆轲置于膝上的右手,指尖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叩击了一下,仿佛在无声地打着拍子,为这出“悲剧”的完美上演而喝彩。
与此同时,林煜清晰地感知到,荆轲周身那本就张扬的劫火,在这一刻,如同被注入了最优质的燃料,轰然窜高了一截!那火焰的颜色变得更加深邃,跃动的节奏更加狂放,其中蕴含的“史诗感”与“悲剧性”被急速放大、凝实。樊於期的死,他的头颅,成了荆轲铸就其不朽符号的,一块至关重要的、染血的基石。
“樊将军…高义!”荆轲终于开口,声音沉痛而富有感染力,他站起身,对着太子丹,也对着那颗头颅,深深一揖,“丹心碧血,天地可鉴!此仇此恨,我荆轲,必为将军,为燕国,向暴秦讨还!”
他的话语慷慨激昂,充满了力量,足以让任何不知内情的人热血沸腾。
太子丹仿佛被这番话注入了强心剂,他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疯狂,他抓住荆轲的手臂,急切地道:“荆卿!如今樊将军已就义,献首以示诚!刺杀赢政所需信物已备其一!你可有良策?何时能动身?”
荆轲直起身,目光与太子丹对视,那眼底深处的“满意”已然隐去,只剩下纯粹的、近乎燃烧的“坚定”与“决绝”。
“殿下勿忧。”荆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魔力,“信物已有,然还需一物,方可万全。”
“何物?”太子丹急切追问。
“督亢之地图。”荆轲缓缓道,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燕国最富庶之地的舆图,方能彰显殿下求和之‘诚意’,方能近得暴君之身!”
太子丹恍然,连连点头:“对!对!督亢地图!本王即刻命人准备最详尽的舆图!”
计划,在樊於期的头颅前,被正式敲定了。
林煜看着殿内那“君臣相得”、同仇敌忾的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起。太子丹沉浸在计划推进的狂热中,或许看不到,或许不愿看到,他倚为干城的“义士”,在接收那颗血淋淋的头颅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并非悲愤,而是对“剧本”如期进行的“满意”。
禽滑素也看到了。她的脸色变得苍白,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墨家兼爱,珍视生命。樊於期的自愿牺牲,本已足够悲壮,可这份悲壮,竟成了他人精心策划的“史诗”中的一环,被以一种近乎欣赏的目光所审视……这让她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与深深的悲哀。
碑使的声音在林煜脑海中冰冷地响起,如同最终的判词:“观测确认。偏差目标‘荆轲’,利用变量‘樊於期之死’,成功强化自身‘悲剧英雄’符号,劫火融合度提升至78%。‘史诗级死亡’剧本,推进至关键阶段。”
殿内的戏码还在继续,太子丹开始详细吩咐准备督亢地图事宜,荆轲则垂首肃立,仿佛在默默酝酿着那石破天惊的一击。
林煜缓缓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颗怒目圆睁的头颅,也不再去看那位眼中燃烧着“满意”的求死者。
他知道,易水悲歌,即将唱响。而他和他的同伴,必须在这股主动奔向毁灭的狂潮中,找到执行使命,或者说,找到面对这扭曲真相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