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王城,虽经王子朝之乱,显赫不再,但观星台依旧高耸,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仰望着亘古不变的星空。这里,是周王室星官甘德日夜坚守的圣地。数十年来,他与石申等人,便是通过观测这些冰冷而忠诚的光点,推算历法,占验吉凶,试图为这日渐衰微的王朝,把握住一丝天命的脉络。
甘德已年过花甲,鬓发斑白,长年累月的夜观天象,让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却也淬炼得如同鹰隼般锐利。他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颗星辰微弱的亮度变化,能精确计算出它们运行的轨迹,甚至能闭着眼在脑海中勾勒出整个星空图谱。那些星宿,对他而言,并非冰冷的光点,而是镌刻在苍穹之上的、永恒的法度,是“天道”最直观的体现。
然而,近些时日,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不安,开始萦绕在甘德心头。
起初是极其细微的异常。紫微垣深处,一颗名为“天枢”的辅星,其光芒在某个瞬间,似乎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并非被云层遮蔽的那种明暗变化,而是……仿佛其存在的根基被动摇了一瞬,光芒的“稳定性”出现了问题。甘德以为是眼花了,或是天气扰动,并未深究。
但很快,异常开始蔓延。
西方白虎七宿中的“参宿”,其内几颗原本清晰可见的伴星,在甘德的窥管中,变得有些……模糊。不是被尘霾遮蔽的朦胧,而是其星体轮廓仿佛在融入漆黑的背景,像是墨迹在宣纸上洇开,边缘不再锐利。他调整了窥管,擦拭了镜片,结果依旧。那几颗星,似乎在缓慢地“淡化”。
恐慌开始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这位老星官的心脏。
他夜复一夜地守在观星台,几乎不敢合眼。他动用了所有最精密的观测仪器,对照着传承自上古、经过他无数次修订补充的星图,一遍又一遍地核对着星空的每一个角落。
结果,令他遍体生寒。
异常并非个例。从西方天际开始,越来越多的星宿出现了问题。有些是光芒变得极其不稳定,忽明忽暗,仿佛在挣扎;有些是运行的轨迹出现了难以理解的微小偏差,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干扰;而最可怕的,是“消失”。
不是被云层遮挡,不是运行到地平线下。就是在晴朗无云的夜空中,在甘德的窥管紧紧锁定的情况下,某一颗星,或者某一小片星域,其光芒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彻底地熄灭了。不是瞬间的黑暗,而是一种……“存在”被抹除后的空洞感。那片星空区域,留下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空白”,仿佛那里从来就没有过星辰。
“不……这不可能……”甘德喃喃自语,声音颤抖。他发疯似的翻找着古老的星图,试图找到某种类似的记载,某种能解释这天象异变的先例。但没有。无论是鲧禹治水时的洪灾,还是夏桀商纣时的昏聩,星空虽然会示警,会出现凶兆,但星辰本身,作为天道的坐标,是永恒不变的基石!
可现在,基石在崩塌。
他踉跄着跑到观星台边缘,凭栏远眺西方。那里,据传闻,正蔓延着一种可怕的、连色彩和声音都能吞噬的“苍白”。难道……难道那东西,不仅能抹去大地上的存在,连高悬于九天之上的星辰,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