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像崩塌后的第三日。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却也预示着光明将至。曾经被苍白领域笼罩、万物凝固的宋国边境之地,此刻沉浸在一片劫后余生的寂静与缓慢复苏的躁动之中。
废墟之上,焦土之间,幸存的人们如同惊蛰后的虫蚁,开始小心翼翼地活动。他们清理着被法则力量扭曲、又被能量风暴摧残过的残垣断壁,眼神中混杂着失去一切的麻木,以及一丝对活下去的本能执着。空气中不再有那令人窒息的静止感,取而代之的是晨风吹拂尘土的干燥气息,以及隐隐传来的、受伤者的呻吟与失去亲眷者的压抑啜泣。
在这一片狼藉之中,墨家临时搭建的简陋营地,成为了黑暗中一盏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灯火。
以禽滑厘为首的数十名幸存墨家弟子,是这片土地上最早彻底摆脱禁锢、也是最早投入实际行动的一群人。他们褪去了往日作为“钜子亲传”的些许光环,穿着与普通百姓无异的、沾满尘土与汗渍的粗布短褐,默默地穿梭在废墟间。
他们没有急于展示任何超凡的机关技艺,而是做着最基础、也最迫切的工作:用简易的杠杆和绳索,帮助百姓移开压住门户的梁柱;用墨家辨识草药的知识,救治伤患;用自身尚存的气力,挖掘临时的水源,清理出可供栖身的角落。
禽滑厘本人,正站在原本墨家总院议事棚的遗址前。那里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混杂着破碎齿轮与瓦砾的空地。他手中捧着一块长约五尺、宽约一尺的陈旧木板。木板边缘焦黑,表面布满划痕,显然是从某处废墟中艰难寻回,又经过了简单的清理。
木板的正面,用古朴遒劲的篆体,刻着四个大字——“兴天下之利”。
字迹斑驳,却依旧能感受到当初刻写下它们时,那份沉甸甸的理想与决心。这是墨家的核心信条,是历代钜子与弟子们毕生践行的誓言,也曾是那尊非攻巨像最初想要达成的目标,尽管最终走向了歧路。
孟胜和几名年轻弟子找来了一些韧性尚存的藤蔓和烧剩下的粗麻绳。他们没有去寻找新的、光鲜的材料,而是选择了这些从废墟中诞生的、带着伤痕的物件。
禽滑厘沉默着,在几名弟子的协助下,将那块承载着墨家魂灵的陈旧牌匾,用藤蔓与麻绳,小心翼翼地、极其稳固地,悬挂在了两根临时立起的、还带着焦痕的木桩之间。
牌匾挂上的那一刻,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晨曦中格外清晰。所有正在忙碌的墨家弟子,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默默地望向那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的牌匾。
没有激昂的宣誓,没有热烈的欢呼。
只有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凝视。
那牌匾仿佛不仅仅是一块木头,它是三百亡魂的寄托,是钜子理想的残骸,也是他们这些幸存者,必须重新扛起的……未来。
“兴天下之利……”
禽滑厘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眼神复杂。经历过巨像的悲剧,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理解这五个字背后可能隐藏的歧路与代价。但正因如此,他才更要将其悬挂于此,作为警醒,也作为不容动摇的初心。
就在这时,第一缕晨曦,如同金色的利剑,刺破了东方的云层,精准地洒落在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上。
光芒驱散了最后的黑暗,照亮了废墟的轮廓,也照亮了那块刚刚悬挂起来的、陈旧却坚毅的牌匾。“兴天下之利”五个字,在朝阳的映照下,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焕发出一种内敛而温暖的光泽。
营地渐渐活络起来,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药草与米粥的气息。幸存百姓的脸上,也开始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
突然,一个原本蹲在营地边缘、好奇地看着墨家弟子修理一件简单农具的孩童,猛地抬起了头,用脏兮兮的小手指着天空,发出了清脆而充满惊奇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