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注意到,在城楼指挥的位置,站着一位身材不高、肤色黝黑、面容坚毅的中年人。他并未穿着盔甲,只是一身更干净些的短褐,手中没有兵器,只有一面用于发令的黑色小旗。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战场,每一次挥动小旗,城头上的防御体系便随之做出精妙的调整。
他偶尔会对着身旁的弟子快速下达指令,声音透过喧嚣隐约传来:
“左三弩,仰角增一刻,覆盖敌军弓手阵!”
“瓮听器有异响,丙区准备应对地道!”
“救治伤员,优先抬下重伤者!”
他的指令简洁、清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却又带着一种对生命的珍视。林煜看到,有受伤的墨家弟子或宋国士兵被迅速而小心地抬下城头,送往后方,而立刻就有候补的弟子面无表情地顶上空缺。
这场面,与孙武那冰冷抹杀人性的“纸人军团”截然不同。这里的墨者,他们同样冷静,同样高效,但他们是在用智慧和技艺,守护着身后城池里鲜活的生命。他们脸上有汗水,有疲惫,甚至有在战友倒下时一闪而过的悲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的、近乎信仰般的光芒。
“兼爱……非攻……”林煜喃喃自语。
他想起守火人档案中对墨家的描述:主张无差别的爱,反对一切不义的战争。此刻,在这血腥的战场上,他真切地看到了这种理想的实践。这些墨者,他们并非宋国人,却为了“义”之一字,站在了这里,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和超凡智慧,对抗着强大的楚国军队,守护着这座与他们并无直接关联的城池。
这份在乱世中挺身而出,以“爱”与“义”为旗帜,践行“非攻”理想的行动,确实……熠熠生辉。
然而,林煜的目光扫过城下堆积的楚国士兵尸体,看着那被守城器械轻易收割的生命,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隐忧。
这种将“守护”发挥到极致的“非攻”,是否也意味着对“进攻”一方的绝对冷酷?当“止战”的手段本身,就蕴含着如此高效而恐怖的杀伤力时,这份理想的背后,是否也潜藏着某种……走向极端的风险?
他回想起碑使冰冷的任务简报:“‘非攻’理念极端化,领域性‘绝对防御’及‘概念性否决’已初步形成……”
眼前的墨家守城术,固然是为了守护,但其展现出的、那种试图将一切外来攻击都“否决”、都“抹除”的绝对性,是否就是那极端化的雏形?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映照着下方惨烈的攻防战场。楚军的攻势暂时受挫,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了满地的狼藉与尸骸。
城头上,墨家弟子们开始默默地清理战场,修补器械。那位手持黑旗的墨者首领,依旧屹立在城楼,眺望着退却的楚军,眉头微锁,似乎在思考着下一轮攻势的可能。
林煜静静地潜伏在草丛中,感受着这片土地上的悲壮与坚守,也感受着那在理想光辉之下,悄然涌动的、名为“劫火”的暗流。
他知道,自己要面对的,绝非一个简单的“黑化”boSS。而是一个将“爱”与“守护”推向极致后,可能诞生的、更加复杂而悲怆的悲剧。
烽烟暂歇,但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