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亦觉匪夷所思。”老大夫面露苦笑,“然大王意志甚坚。据闻,他已多次召见孙将军,催促甚急。言道,‘寡人予你无上权柄,倾国之力,但有所需,无有不允!唯望将军,莫负寡人所托!’”
林煜能想象出那幅画面:辉煌而压抑的吴宫殿内,野心勃勃的吴王阖闾高踞王座,目光灼灼地盯着下方那位创造出奇迹的兵圣。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峦,压在孙武的肩上。君王那“无敌”的野望,像是一条鞭子,抽打着他对“完美兵道”的追求,推向一个未知而危险的方向。
“孙将军……他应允了?”林煜轻声问。
老大夫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孙将军……并未直接反驳。他只是沉默。但据宫内侍从传言,近月以来,孙将军独处时,常对着一卷竹简发呆,那竹简……似乎就是他亲手所着的《兵法》十三篇。有时,他会以指蘸墨,在上面涂改,写写画画,状若疯魔。还有人曾听见他深夜在军帐中低语,反复念叨着……‘如何能成?何以能成?’”
老大夫的声音带着一丝怜悯:“他似乎……被困住了。困在了大王的无敌野望,与他自身对兵道极致的追求之间。”
宴会最终在不甚热烈的气氛中散去。林煜谢过老大夫,独自走在返回驿舍的路上。
夜色中的姑苏城,灯火阑珊。但此刻在他眼中,那每一盏灯光背后,似乎都隐藏着吴王膨胀的野心和孙武痛苦的挣扎。
“不知疲倦、不懂畏惧、绝对服从……”
这分明就是那些“纸人士兵”的写照!
吴王阖闾的野望,成了催化“纸人化”最直接的推手。他将孙武逼到了一个角落:要么满足君王那超越人性的要求,要么……失去所有的信任与支持,甚至可能危及自身。
而孙武,这位一生追求兵道极致的智者,在巨大的压力和对“完美”的执念下,显然选择了前者。他开始尝试触碰那禁忌的领域,试图以某种超越常规的方式,去实现君王的“无敌”梦想。
或许,最初他只是想消除士兵的恐惧和私心,提升服从性。但在“劫火”这种高维力量的介入和扭曲下,这种尝试迅速滑向了不可控的深渊,变成了剥离人性、制造“纸人”的邪异进程。
权力的欲望与对“道”的偏执,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交织,奏响了一曲走向毁灭的序曲。
林煜抬起头,望向吴宫的方向。那里的灯火似乎比别处更加明亮,却也更加冰冷。
他知道,孙武的“黑化”,已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悲剧,更是这个时代、这种扭曲欲望下的必然产物。
而他,这个来自未来的“守火人”,即将要亲手去终结这场由野心与执念共同酿成的悲剧。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一片枯叶,那叶子打着旋,最终贴在了路边一个如同雕塑般静止不动的纸人士兵的腿上,一动不动。
秩序的冰冷,已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