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偶然的死亡(1 / 2)

一月的严寒,让战斗的欲望被冻结了,甚至连恐惧也变得迟钝。士兵们像一群被集体催眠的困兽,在战壕这个冰冷的巢穴里,什么都不愿做

然而,战争从未真正睡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更为诡谲、更不讲道理的方式,继续收割生命。

命令下达时,甚至没有引起多少波澜。一次例行的前沿侦察任务。不需要深入敌阵,只是在己方铁丝网前沿活动,观察对面德军阵地的动静,确认是否有新的工事修筑或部队调动的迹象。在往常,这或许算是个相对“轻松”的活儿,至少比顶着机枪冲锋要好。

但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任何离开相对背风的战壕,暴露在开阔地上的行为,都无异于一场赌博。与死神的赌博。

被指派任务的是莫尔捷,此前和勒布朗一起去偷鸡的那个,两人关系不错,经常在一起分享偷偷弄来的烟丝,或者低声咒骂军官和这该死的战争。

莫尔捷是个来自南方的葡萄酒产区,战前是个箍桶匠,手指粗糙但灵巧。他没什么野心,只想活着回去,继续摆弄他的橡木桶。

出发前,勒布朗把自己最后小半块巧克力塞给了他,嘟囔着:“拿着,别他妈冻成冰棍回不来了。”

莫尔捷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巧克力揣进怀里,检查了一下步枪和弹药,然后和其他几名侦察兵一起,弓着腰,小心翼翼地翻出了胸墙,消失在灰蒙蒙的、布满积雪的无人区中。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战壕,士兵们蜷缩着,听着卡娜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没有人说话。

艾琳靠在观察口附近,目光偶尔扫过莫尔捷他们消失的方向,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确认时间。

几个小时后,侦察小组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视野尽头。他们匍匐着,利用弹坑和地形的起伏,缓慢地向回移动。一切似乎都很顺利,没有枪声,没有追击。

最危险的时刻,往往发生在看似安全之后。

就在莫尔捷距离己方铁丝网只有最后十几米,甚至能看到战壕里战友模糊的身影时,意外发生了。

也许是因为长时间的匍匐和严寒,他的肢体已经冻得僵硬麻木;也许是因为极度的疲惫导致了一瞬间的精神涣散;又或者,仅仅是被脚下那块被积雪覆盖的冻土意外地滑了一下。

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一个踉跄,右脚不由自主地向前多踏了一步,踩入了那片被视为死亡禁区的、布满倒刺的铁丝网和隐蔽绊索的区域。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那瞬间失衡的动作,看到了他脸上闪过的一丝惊慌和试图稳住身体的徒劳。

然后——

轰!!!

一声并不算特别响亮、但却异常沉闷和集中的爆炸,在他脚下炸开!

不是炮弹落地时那种天崩地裂的巨响,而是更内敛、更恶毒的声音。那是伪装成碎石或土块、巧妙布设在铁丝网下的绊雷被触发的声音。

没有冲天的火光,只有一股混杂着泥土、积雪、破碎的帆布片和人体组织的黑烟猛地腾起,像一朵骤然绽放的、丑陋的死亡之花。

爆炸的气浪不大,却足够致命。

硝烟和雪尘缓缓散去。

那片区域,只剩下一个被熏黑的小坑,几段被炸得扭曲变形的铁丝,以及一些……无法辨认的、深色的、溅射状的痕迹。贝尔纳整个人,几乎从腰部以下,消失了。

上半身残存的部分,也被冲击波撕扯得不成样子,软软地挂在残存的铁丝网上,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偶。

他甚至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一只手似乎还想向前够着什么。

寂静。

战壕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卡娜的咳嗽声都停止了。

只有寒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将空气中那股新鲜的血腥味和炸药味,混合着原有的硝烟与腐烂气息,送入每个人的鼻腔。

他就这样死了。没有死在激烈的冲锋中,没有死在敌人的枪口下,甚至没有看到敌人的影子。他死在了回家的最后几步路上,死因为一次微不足道的、因寒冷和疲惫导致的脚下打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