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土豆变得软烂,鸡肉的香气混合着压缩饼干的油脂味达到顶峰时,勒布朗用木棍戳了戳鸡肉,点了点头。
“好了!”他宣布,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勒布朗站起身,扫视了一圈围拢的同伴。他脸上的得意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近乎庄严的神情。
“听着,”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到,“东西不多,见者有份。每人都有,量力而行,别他妈抢!”
没有人异议。在绝对的稀缺面前,一种原始的公平法则自动生效。
勒布朗拿起一个相对干净的木勺,开始分食。他没有先给自己留,而是小心翼翼地从一个饭盒里舀出带着汤汁和一块鸡肉、几块土豆的食物,倒进第一个伸过来的饭盒里。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过程有序而沉默。每个接到食物的人,都像是接过圣餐,紧紧捧着滚烫的饭盒,迅速退到一边,迫不及待地用手或找来的木片、甚至直接用刺刀尖叉起食物,狼吞虎咽起来。烫得直抽气也舍不得停下。
轮到艾琳和卡娜。勒布朗看了她们一眼,舀了相对较多肉块和土豆的一勺,倒进艾琳递过来的饭盒,又给卡娜的饭盒里也舀了扎实的一勺。
“谢谢。”艾琳低声道。
勒布朗只是咧咧嘴,没说话,继续分发给下一个人。
艾琳和卡娜退回她们的角落。卡娜几乎是用颤抖的手捧着饭盒,吹着气,小口却迅速地吃着,眼睛里闪烁着近乎幸福的光芒。“好……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着,这是许久以来,再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鲜活的表情。
艾琳自己也吃了起来。鸡肉煮得有些柴,土豆带着土腥味,汤水油腻而味道混杂,但这是热的,是真实的食物,是除了冰冷面包和糊状炖菜之外的味道。
温暖的汤汁顺着食道滑入胃袋,带来一种切实的、抚慰心灵的满足感。她吃得比平时慢,仔细咀嚼着每一口,感受着这偷来的、短暂的愉悦。
很快,所有的饭盒都见了底,连汤汁都被刮得干干净净。壁炉旁,士兵们或坐或蹲,捧着空饭盒,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松弛的神情。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残存的香气和一种集体饱食后的慵懒氛围。低声的交谈开始响起,甚至有人发出了满足的叹息。
勒布朗是最后一个吃的,他把自己饭盒里最后一点汤汁喝光,抹了把嘴,这才看向众人。他脸上的轻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
“兄弟们,”他再次开口,声音压低了,但足够清晰,“这次算咱们走运。但下次,”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去。太他妈危险了。军官那边不是傻子,丢了东西肯定会查。平民地里剩下的玩意儿也不多了。下次,得有人跟我一起,放风,搭把手。”
他顿了顿,强调道:“必须有人一起。不然,没下次了。”
短暂的沉默。享受完美食的愉悦感被现实的危险冲淡了些许。但没有人反对。这不仅仅是为了口腹之欲,更是在这绝望环境中,一种自发的、对抗性的生存策略。分享食物建立了纽带,而共同承担风险,则将这纽带加固。
“算我一个。”莫尔捷第一个瓮声瓮气地响应。
“我……我眼神好,可以放风。”
“还有我……”
“我也去……”
低低的附和声此起彼伏。一种默契在空气中达成。这不是正式的誓言,却比任何命令都更具约束力。
艾琳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她没有出声承诺,但也没有反对。勒布朗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强求。他知道这个沉默的女兵有着自己的方式和界限。
盛宴结束,残局被迅速清理干净,不留痕迹。士兵们陆续回到自己的位置,但气氛已然不同。一种微弱的、由共同秘密和饱腹感带来的凝聚力,像一层薄薄的暖意,笼罩在这群幸存者之间。
卡娜靠在艾琳身边,满足地蜷缩着,很快就陷入了沉睡,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油光。艾琳却依旧没有多少睡意。她听着身边卡娜平稳的呼吸,听着屋内比之前更显安宁的鼾声,目光透过没有玻璃的窗户,望向外面漆黑的夜。
她知道这很危险。她知道这平静和温暖如同履冰。但她同样无法否认,刚才那口热汤,以及此刻屋内这难得的、不那么绝望的氛围,让她冰冷麻木的内心深处,某根细微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卡娜沉睡中略显安宁的侧脸,伸手将她身上滑落的帆布重新掖好。
然后,她也终于闭上了眼睛,一只手依旧习惯性地搭在腰间的刺刀上,但身体的姿态,似乎比之前稍微放松了那么一丝丝。
战争的寒冬依旧,凋零仍在继续。但在这个夜晚,在这栋被征用的、残破的房屋里,二十八个人,因为一只偷来的鸡和几个土豆,短暂地拥抱了一丝属于人类的、偷来的温暖。
这温暖无法改变结局,却或许,能让他们在走向下一个未知的毁灭时,多支撑那么一小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