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娜是被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感觉唤醒的——温暖。
不是炮火灼烧空气的燥热,不是奔跑后心肺沸腾的灼烫,而是一种安稳的、包裹着躯体的融融暖意。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想蜷缩得更紧些,却感觉到手臂下触及的并非冰冷粗糙的帆布,而是带着体温的、略显单薄的军服布料,以及其下匀缓起伏的身体轮廓。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惊散了她残存的睡意。
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洗得发白的法兰绒领口,上面沾着点点已经发黑的泥渍,再往上,是线条清晰却略显瘦削的下颌。
她正整个人蜷在艾琳的怀里,头枕着对方的手臂,脸颊几乎贴在艾琳的颈侧。那两层帆布严实地盖在她们身上,将深秋的寒意隔绝在外,而艾琳的怀抱,就是这小小温暖巢穴的热源。
卡娜身体瞬间僵硬。她怎么会……
她记得昨晚冷得刺骨,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停地发抖,后来……后来好像跌入了一个不那么冰冷的地方。是艾琳。是艾琳抱住了她。
这个认知让她很是无措,以及一丝不敢深想的、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依赖。她小心翼翼地,试图在不惊醒艾琳的情况下,把自己的身体挪开一点。
然而,只是极其轻微的动作,艾琳的眉头就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搁在她背后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将她更牢地固定在那片温暖里。紧接着,一个带着浓重睡意、沙哑低沉,几乎像是呓语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别动……再睡会。”
那声音里没有平日里的冷淡或命令,只有被疲惫浸透的、近乎本能的阻拦。它不像清醒时的艾琳,反而透出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柔软。
卡娜僵住了,所有试图逃离的动作都停滞下来。艾琳没有醒,或者说,没有完全清醒,只是潜意识里在维持这个给予和获取温暖的姿势。
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和那沙哑声音里罕见的温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矛盾,让卡娜的心跳渐渐平复,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她不再试图离开。鼻尖萦绕着艾琳身上混合的气味——汗味、泥土的腥气、隐约的金属锈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艾琳本身的清冷气息。
这味道并不好闻,却奇异地让人感到……真实。这是活着的、保护着她的、与她共同经历着这一切的人的味道。
卡娜重新闭上眼睛,将脸轻轻埋回原来的位置,感受着那稳定的心跳和呼吸带来的轻微起伏。外面的世界依旧有隐约的嘈杂和遥远的炮声,但在这个由两层帆布和一个怀抱构筑的狭小空间里,时间仿佛凝滞了。
一种劫后余生的、脆弱的安宁感包裹着她。她不敢深思这温暖能持续多久,只是贪婪地汲取着这一刻的安稳,意识再次变得模糊,沉入了浅眠。
不知又过了多久,卡娜是被另一种更强烈的生理需求唤醒的——饥饿。
胃里空荡荡的灼烧感比寒冷更难以忍受,彻底驱散了睡意。她轻轻动了动,这次,艾琳似乎也睡够了,被她的动作弄醒。
艾琳先是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从深水挣扎而出,眼睛骤然睁开,那双灰色的眼眸里瞬间闪过一丝凌厉的警惕,迅速扫视四周。当目光落到怀里的卡娜身上时,那警惕才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清醒后的淡漠。
她松开了揽着卡娜的手臂,动作有些僵硬地坐起身。覆盖在两人身上的帆布滑落,清晨潮湿寒冷的空气立刻侵袭而来,让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醒了?”艾琳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她活动了一下被卡娜枕得有些发麻的手臂,开始整理自己凌乱的军服和装备。
“嗯……”卡娜低低应了一声,也赶紧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将滑落的帆布叠好,脸上有些发烫,不敢直视艾琳的眼睛,“谢谢……昨晚……”
艾琳的动作顿了顿,只是说:“没关系。”
饥饿感再次不容忽视地袭来,卡娜的肚子甚至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鸣叫。她窘迫地捂住腹部。
艾琳看了她一眼,站起身,将工兵铲背好,又检查了一下腰间的两把刺刀。“走吧,”她说,“去找点吃的。”
营指挥所区域的清晨比昨晚多了几分忙碌的生气,但基调依旧是压抑的。更多的残兵被收容至此,散布在各个角落,大多沉默地坐着,或茫然地望着天空。后勤点已经重新支起了大桶,冒着稀薄的热气。排队的人不多,但每个人都显得无精打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