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锯齿形的道路(2 / 2)

这不是针对交通壕的炮击,只是漫无目的的骚扰射击,或者是在试探性地攻击后方区域。但无论是哪种,落在头上就是灭顶之灾。

更致命的还有流弹。来自侧翼或后方的流弹,像无形的死神镰刀,偶尔会尖啸着划过交通壕的上空,或者“噗”地一声钻进对面的土壁里,留下一个幽深的弹孔。

没有人知道它们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下一刻会射向哪里。行走在其中,就像在参加一场俄罗斯轮盘赌,每一次拐弯,每一次暴露在直道段,都可能被随机抽中。

艾琳走在前面,工兵铲插在在腰间,冰冷的铲面不时磕碰到土壁。她的感官绷紧到了极限,耳朵过滤着各种声音:己方士兵的脚步声、喘息声、远处模糊的枪炮声,以及那随时可能撕裂空气的、独特的炮弹呼啸声。

她的眼睛不断扫视着前方、侧方和头顶,判断着每一个声音的来源和威胁程度。

卡娜紧紧跟在她身后,几乎踩着艾琳的脚印前进。她不再哭泣,也不再说话,只是抿着嘴唇,脸色苍白,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艾琳的背影,仿佛那是她在混沌中唯一的航标。

她的步枪斜挎在肩上,双手空着,因为艾琳无声地示意她,在这样泥泞滑溜的环境中,保持平衡比随时准备开枪更重要。

勒布朗断后,他的步枪始终处于随时可以击发的状态,警惕地注意着后方和侧翼。

行进。停顿。让路。再行进。

时间在泥泞和恐惧中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次炮弹的爆炸,都让心脏骤停一拍;每一次流弹的尖啸,都让人下意识地缩紧脖子。疲劳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们的意志。冰冷的泥水浸透了靴子和绑腿,带来刺骨的寒意。

在一次长时间的停顿,为一队运送沙袋的工兵让路时,艾琳靠在土壁上,微微喘息。她看了一眼卡娜,女孩的睫毛上挂着泥水,嘴唇冻得有些发紫。

艾琳犹豫了一下,从自己破烂的军服口袋里,摸索出半块被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硬饼干,递了过去。

卡娜愣了一下,抬头看着艾琳。艾琳没有看她,目光依然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谢谢。”卡娜的声音细若蚊蚋,接过饼干,小口地啃咬起来。

这个微小的举动,在这条绝望的撤退之路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却又如此珍贵。它无声地确认着她们之间的联系,一种在废墟和死亡中,依然顽强存在的、脆弱的共生关系。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两小时。前方的光线似乎明亮了一些,交通壕的走向也开始出现更多的分支,这意味着他们正在接近后方的支持区域。炮声似乎也遥远了一些。

但没有人放松警惕。所有人都知道,在没有真正踏入绝对安全的后方之前,任何一刻,死神都可能从任何方向,以任何一种方式,不期而至。

他们只是在这锯齿形的、泥泞的地狱里,沉默地、艰难地、一步一步地,向着那渺茫的“生”之方向,缓慢蠕动。

背对着他们曾经战斗、同伴曾经死去的方向,将那片浸满鲜血的土地,连同那仅剩的“二十八”的数字,一起留在了身后越来越浓的暮色与硝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