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最后的礁石(1 / 2)

撤退的命令如同溃堤的洪水,卷走了残存法军最后一丝有组织的抵抗意志。

人群像退潮般向着村庄深处,向着那渺茫的后方涌去,脚步声凌乱,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恐慌啜泣。

每一张回望的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抛弃同伴的负罪感,但他们别无选择。

生存的本能驱使着他们逃离这个正在迅速合拢的死亡口袋。

喧嚣和混乱如同潮水般退去,将弗朗索瓦和十几名自愿留下或重伤无法移动的士兵,孤独地遗弃在这片即将被德军完全吞噬的废墟前沿。

枪炮声并未停歇,反而因为追击者的靠近而变得更加清晰、尖锐。

一种异样的寂静在这小小的防御圈内弥漫开来,并非真正的安静,而是暴风雨眼中那种紧绷的、充满预感的停滞。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泥土混合的刺鼻气味。

弗朗索瓦深吸了一口这污浊的空气,感觉肺部一阵灼痛,但精神却有种奇异的清明。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沾满泥污和血污的脸。

这里有跟着马尔罗中士从阿登森林一路走来的老兵,眼神凶狠而疲惫,默默地检查着所剩无几的弹药。

也有补充来的新兵,脸上还残留着稚嫩,此刻却被恐惧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还有两名伤员,一个腹部中弹,脸色蜡黄地靠在断墙上,另一个大腿被破片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用撕碎的绑腿死死勒住,鲜血仍在不断渗出。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激昂的动员。弗朗索瓦只是用他那沙哑的、却异常稳定的声音,快速下达着指令,仿佛他生来就是一名沉稳的军士:

“弗尔,你带两个人,占据左边那个地窖缺口,控制住侧翼那条小巷。”

“杜邦,你的机枪是关键,等他们靠近了再打,瞄准步兵,节省子弹。”

“其他人,分散开!利用每一个弹坑,每一堵矮墙!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别让他们轻易定位!”

“手榴弹集中起来,绑成集束手榴弹,留给那些铁罐头!”

他的指令清晰而简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士兵们沉默地点头,迅速行动起来,如同生锈但依旧咬合的齿轮,开始履行各自最后的使命。

他们不再是国家战争机器上无名的螺丝钉,而是为自己,为身后正在撤离的同伴,争取最后时间的守护者。

德军的进攻很快到来。最初的试探是稀疏的枪声和谨慎推进的灰色身影。

他们显然也察觉到了法军主力的撤退,试图迅速突破这最后的阻滞。

“砰!”

一声精准的步枪射击从弗朗索瓦右侧的瓦砾堆后响起,一名试图从侧面迂回的德军士兵应声倒地。

开枪的老兵迅速缩回头,弯腰沿着残破的墙根向几米外的另一个掩体转移。

他的动作流畅而老练,正是弗朗索瓦要求的“打一枪就跑”。

“嗤嗤嗤——!”杜邦的哈奇开斯机枪适时地发出短促的点射,将另一股试图快速穿越前方空地的德军小队压制在一堆焦黑的梁木后面。

战斗以一种奇异的节奏展开。法军残兵们充分利用鲜血换来的对地形的熟悉,像幽灵一样在废墟间穿梭。

他们从不在一个位置停留超过一次射击的时间,枪声从东面响起,下一秒可能就从西面传来。

他们故意暴露少量人员吸引火力,然后由侧翼的同伴进行狙杀。

手榴弹被精准地投掷到德军聚集的角落,造成短暂的混乱和伤亡。

这种灵活而顽强的抵抗,显然出乎了德军的预料。他们的推进速度被有效地迟滞了。

灰色浪潮的前锋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布满尖刺的墙壁,每一次试探都被扎得鲜血淋漓。

弗朗索瓦自己也像一尊活动的雕像,在几个预设的射击位之间机动。

他手中的勒贝尔步枪枪管已经微微发烫,每一次拉动枪栓,弹出滚烫的弹壳,都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

他的目光锐利,不断扫视着战场,判断着威胁的优先级,偶尔用简短的呼喊调整着同伴的位置。

“弗尔!右边房子二楼,窗口!”

“杜邦!压制正面!别让他们抬头!”

他的指挥并非完美无缺,有时也会因为战场瞬息万变而出现疏漏,但那份沉静和决绝,却像定海神针般稳住了这十几颗濒临崩溃的心。

他不再是那个被幸存者内疚压垮、只会念叨“不该是我”的傀儡,而是真正接过了中士的衣钵,成为了这片死亡之地上的临时指挥官。

然而,实力的悬殊是无法用勇气和战术完全弥补的。

德军在经历了最初的挫败后,迅速调整了策略。

更多的步兵从两翼包抄过来,迫击炮弹开始带着凄厉的哨音落下,虽然精度不高,却有效地压缩着法军残兵的活动空间。

伤亡,开始一点一点地堆积。

一名在转移位置的新兵,被侧翼射来的冷枪击中后背,一声不吭地扑倒在地,弗尔所在的地窖缺口遭到了德军手榴弹的集中攻击,一声巨响后,那里再无声息。

杜邦的机枪阵地终于被德军迫击炮锁定,一枚炮弹在附近爆炸,将枪管炸弯,机枪也戛然而止。

杜邦满脸是血,挣扎着还想操作机枪,却被后续射来的子弹彻底淹没。

每减少一个人,防御的火力就弱一分,幸存者承受的压力就大一分。

废墟间的枪声逐渐变得稀疏,法军的还击越来越无力。

弗朗索瓦的左臂在一阵灼痛中猛地一麻,手中的步枪几乎脱手。

他低头看去,只见左上臂靠近肩膀的位置,军服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鲜血正汩汩涌出,很快染红了半边身子。

子弹很可能伤到了动脉,出血速度极快。

剧痛如同潮水般袭来,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咬紧牙关,发出一声闷哼,靠着身后半截烧焦的树干才没有倒下。

“中士!”旁边一名嘴唇上还带着绒毛的年轻士兵惊呼着爬过来。

“别管我!”弗朗索瓦低吼道,声音因为疼痛而扭曲,“看看还有多少弹药!手榴弹!”

那年轻士兵眼中含泪,但还是依言快速搜检着附近阵亡同伴的遗体,收集着最后的武器。

他带回了一颗孤零零的子弹,以及四、五颗手榴弹。

弗朗索瓦用还能活动的右手,艰难地从自己破烂的军服下摆撕下一条布,示意年轻士兵帮忙。

他用牙咬着布条的一端,右手配合,在左臂伤口的上方,死死地打了个结,试图压迫住汹涌而出的血流。

这只是杯水车薪,他知道。

鲜血很快浸透了布条,顺着他的手臂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冷汗浸透了内衣,冰冷的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还能战斗的人,算上他和那个年轻士兵,只剩下三个了。

另外一人躲在不远处的一个弹坑里,用一支步枪进行着零星的抵抗。

柴油引擎的咆哮声由远及近,如同死神的丧钟。

一台德军的柴油机甲,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钢铁猎犬,出现在街道的拐角处。

它那反关节的机械腿稳健地迈过瓦砾,躯干上的机枪警惕地转动着,炮口低垂,指向法军残兵最后据守的这片区域。

它没有立刻开火,似乎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跟随机甲的大量德军步兵,开始从两侧建筑物和瓦砾堆后现身,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这片最后的抵抗阵地。

包围圈彻底合拢了。

“中士……我们……”年轻的士兵声音颤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钢铁巨兽,脸上写满了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