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重要的热量来源,能暂时驱散深入骨髓的寒冷,更重要的是,它能提升(或者说麻痹)士气,能让紧绷的神经暂时松弛,能让人在短时间内忘却近在咫尺的死亡、泥泞和恐惧。
在冰冷彻骨的战壕里,一口带着酒精灼热的“皮纳德”下肚,是少数能带来切实“温暖”和虚幻“享受”的时刻。
此刻,许多士兵已经迫不及待地拧开水壶,灌上一大口,让那酸涩的液体沿着食道滑下,带来一丝短暂的晕眩和勇气。
最后登场的,是更烈性的东西——朗姆酒。这灼热感能暂时骗过身体对严寒的感知,能更有效地麻痹恐惧神经,用于“壮胆”,为即将到来的血腥冲锋做最后的心理和生理准备。
当那口火辣辣的液体滑入艾琳的喉咙时,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带来强烈的灼热感,但她感到的并非勇气,而是一种更深的剥离感,仿佛灵魂与这具即将投入杀戮的躯壳又远离了一分。
艾琳默默地领到了自己那份配给。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开始处理硬饼干,只是将油纸包和罐头放在身旁相对干燥一点的沙袋上。
她看着卡娜,那个女孩正笨拙地用饭盒盖试图碾碎饼干,眉头紧锁,显然对这块“石头”毫无办法。艾琳拿起自己的咖啡杯(里面是半杯冰冷的、混着泥味的“咖啡”),将饼干整个摁了进去,让它慢慢浸泡。
“这样会快一些。”她干巴巴地对卡娜说,依旧没有太多情绪,但至少是一个实用的建议。
卡娜愣了一下,感激地看了艾琳一眼,连忙学着她的样子做了。
弗朗索瓦中士也领到了自己的那份,但他没有吃。他只是拿着那个咸牛肉罐头,呆呆地看着标签上的字,仿佛那上面写着什么宇宙的奥秘。
朗姆酒递到他面前时,他机械地接过,喝下,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咳嗽引发的生理性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入脸上的泥污中。
布洛中尉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也端着一杯葡萄酒。他没有像士兵们那样狼吞虎咽,而是小口啜饮着,目光扫视着他的部下。
他看到勒布朗一边咒骂一边终于砸开了饼干,看到几个老兵熟练地将咸牛肉和豆子罐头混合在一起,就着葡萄酒大口吞咽,也看到了艾琳那令人不安的平静和弗朗索瓦那彻底的死寂。
他试图想说几句鼓舞士气的话,但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词汇在眼前这幅景象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和虚伪。最终,他只是沉默地喝光了杯中的酒。
这顿“最后的晚餐”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进行着。
没有欢声笑语,只有咀嚼声、吞咽声、偶尔的咒骂声,以及永不停歇的雨声和远方沉闷的炮声。
食物本身并不可口,甚至是令人作呕的,但此刻,它们代表着生存所需的能量,代表着国家机器在将他们送上死路前,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馈赠”。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一些士兵的脸上泛起了红晕,话也多了起来,声音变得高亢,但那高亢中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边缘。
更多的人则依旧沉默,利用这短暂的时间积蓄体力,或者说,积蓄面对死亡的力量。
艾琳小口地吃着那碗由泡软的饼干、咸牛肉和豆子混合而成的、味道古怪的糊糊。
味蕾似乎已经失灵,她感觉不到太多的味道,只有盐分和油腻感充斥着口腔。
她喝了一口葡萄酒,酸涩的液体带来一丝暖意,但无法触及内心的冰冷。
她知道,这顿饭意味着什么。进攻的命令已经下达,补给已经分发,酒精已经下肚。
所有的齿轮都已啮合,战争的机器即将再次开动,将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零件,无情地抛向讷夫圣瓦斯特村那片注定被鲜血染红的土地。
当食物被消耗殆尽,酒壶也渐渐空瘪,战壕里重新陷入了寂静。一种比之前更加凝重、更加紧绷的寂静。
饱腹感和酒精带来的短暂慰藉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对即将到来的未知的恐惧,以及对命运的听天由命。
武器重新被紧紧握在手中,刺刀在灰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战斗,要开始了。
远方的炮声,似乎也变得更加急促,仿佛在为这场即将上演的死亡戏剧,敲响密集的开场锣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