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德里希缩了回去,抱怨地说:“我差点能和他成为朋友……这该死的战争……”
但弗里德里希的脑子又抽风了,他对着柴油机甲的驾驶员问道。
“你能不能把柴油机甲开来?我想把这棵圣诞树送过去。”
大家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但最终大家又好像都疯了一样同意了他的提议,荒诞的要命。
驾驶员有点无奈,做了个祈祷的姿势。
“祝我好运。”
便走向柴油机甲停放的位置去了。
安娜看着这一切,知道该干什么了,站起身来,再一次拖着圣诞树跟着驾驶员走去。
最终停在了机甲旁边,弗里德里希找了根绳子,安娜很快将其绑在了机身前面。
驾驶员最后做了一次祈祷,进到机甲里面。
弗里德里希趴着战壕前,大声朝那边喊道。
“不要开火!这是一份礼物!”
柴油机甲被启动了,柴油轰鸣声在黑夜中很是刺耳,在这声音里,它缓缓走出战壕,一步一步地往无人区移去。
大家看着柴油机甲离自己越来越远,期待着对面的回复。
直到柴油机甲走到无人区的中央,大家已经不怎么能看到它在做什么了,但喊声从那传了回来。
“这里没有武器!只有一份礼物!”
大多数人没听懂,这是用英语说的,弗里德里希还是懂一点英语的,他笑着打趣道。
“那家伙还是会说话的,我还以为他会一直站着直到天亮都不会说一句话。”
很快,对面给了他们的回应,一台蒸汽骑士走了出来。大家盯着它,上面没有武器,它一步一步走到柴油机甲面前,接住了这份圣诞礼物并将它举了起来。
欢呼在战壕里爆发,大家很高兴,开始有人从战壕里爬出去,双方士兵在无人区相遇,交换礼物,握手,交谈……
安娜也随着人群走出了战壕。她站在无人区的边缘,看着这难以置信的场景,内心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在交换物品的环节,弗里德里希用几根香烟换回了一块包装精美的英国巧克力。回到战壕后,他走到安娜身边,掰下差不多一半,递给安娜。
“十根香烟。”弗里德里希面无表情地说。
安娜瞥了他一眼,不想理他。她确实想要糖,但十根香烟简直是抢劫。
弗里德里希看她不为所动,急忙改口:“两根!你总不能让我亏本吧。”
安娜这才接过那半块巧克力,小心地剥开糖纸,将那一小块甜腻放入口中。熟悉的、令人愉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短暂地驱散了嘴里的硝烟和苦涩。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这片刻的慰藉。
圣诞节的清晨,寂静依旧。双方士兵再次走出战壕,在无人区相遇。白天的接触比夜晚更加清晰,也更加深刻。握手,交换礼物,展示照片,抱怨食物和天气……然后,是一项最重要、也最肃穆的活动——共同埋葬死者。
就在大家默默搬运尸体的时候,弗里德里希走到了小队成员面前,手里拿着那个他视若珍宝的肉罐头。
“我们把赫希埋了吧。”他平静地说。
大家一脸茫然。赫希在上周的炮击中已经被炸得几乎尸骨无存了。
弗里德里希晃了晃手里的罐头,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我捡了他几块骨头……还有一点……组织。放在这里了。”
一阵沉默。震惊、恶心、然后是深切的悲哀。赫希,那个对皇帝充满狂热信仰的年轻人,最终归宿竟然是一个肉罐头。
没有人说话。卡尔中士默默地找来一把工兵铲,在相对干燥一点的地方开始挖掘。马克斯、尤尔根、安娜也加入了。
他们挖了一个浅坑,弗里德里希庄重地将那个装着赫希残骸的罐头放了进去,然后覆上泥土。
没有墓碑,没有铭文,只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和周围无数类似的土包混在一起。
埋葬完赫希,气氛更加沉重。就在这时,安娜再次看到了一个英军女兵。她正向自己走来。
安娜有些疑惑和好奇,原来对面也有女兵。
那人走到她面前,仰视着看她。
“你好,”她用英语说道,“我叫爱丽丝。爱丽丝·韦伯。”
爱丽丝看起来很紧张,这是安娜最初的想法,紧张到与自己讲话时直接英语,或许她不会德语吧,但好在,我会英语。
安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点了点头,回答:“安娜。安娜·德莱森。”
她们坐在一根倒下的树干上,开始了那段简短而沉重的对话。
“你的英语很好。”
“谢谢。我曾在大学学习英语文学。”
“文学?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娜沉默了。她的大脑在那一刻是空白的。海德堡大学的图书馆,洒满阳光的阅览室,油墨的香气,同学们关于歌德、莎士比亚的争论……所有这些画面,与她过去几个月经历的泥泞、血腥、杀戮和死亡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荒谬感。
她想要证明什么?证明女性不比男性差?证明自己对帝国的忠诚?这些念头如今看来如此遥远而可笑。
来到这里后,所有的宏大叙事都崩塌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渴望——活下去,以及保护好身边这几个被命运捆绑在一起的同伴。
最终,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被无数人重复过、早已失去灵魂的口号。
她用近乎平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调说:“FurKaiser,GottundVaternd(为了皇帝,上帝和祖国)。”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两人之间短暂的交流中。爱丽丝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回应。
随后,足球赛的欢乐暂时驱散了阴霾。安娜看着那些在泥地里奔跑笑闹的年轻人,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了久违的、真实的笑容。她和爱丽丝一起为滑稽的摔倒而发笑,仿佛战争真的暂时远离了。
然而,欢乐总是短暂的。当军官的哨声响起,预示着休战即将结束时,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爱丽丝看着安娜,眼中带着不舍和一种天真的期盼,轻声说道:“安娜……我希望,下次我们见面,还能是朋友。”
安娜转过头,深深地看了爱丽丝一眼。这个陌生的、来自敌国的女孩,在这个特殊的圣诞节,给了她一丝短暂的人性连接。她看着爱丽丝那双还带着些许希望的眼睛,内心涌起一股巨大的悲伤和无奈。
下次见面?下次见面,她们很可能还是在战场上,端着枪,试图杀死对方。
她低下头,用德语快速地、几乎听不见地低声嘀咕了几句:
“Ichwunschte,ichh?ttediderU?tgetroffen,nichthier.”
(我真希望是在学院里与你交谈,而不是在这。)
这句话轻飘飘的,承载着她所有破碎的梦想和对这个疯狂世界的控诉。然后,她抬起头,迎上爱丽丝的目光,将所有复杂的情绪压回心底,只是轻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说:
“好。”
只是一个简单的字,却仿佛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她们转身,走向各自的地狱。安娜爬回德军战壕,重新背起步枪,拿起工兵铲。
温暖的圣诞树依然立在角落里,但与周围冰冷的战争机器相比,显得如此脆弱和不真实。
童话结束了。钢铁与雪的法则,再次成为这片土地唯一的主宰。她靠在泥壁上,闭上眼睛,等待着第一声打破寂静的枪响。
她知道,作为“安娜·德莱森”的那个部分,刚刚又一次被埋藏得更深了。
现在活着的,只是战争造就的,一个渴望糖分、精通杀戮、等待下一次循环的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