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击终于逐渐停歇,如同它来时一样,由密转疏,最终只剩下零星的炮弹落在远处。阵地上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耳朵里的嗡鸣声久久不散。前线传来了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步兵们的攻击开始了。但维修坑里的人们,心情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们设法用绳索和钩子,花了很大力气,才将珀金斯已经僵硬的尸体从泥坑里拖了出来。他浑身裹满泥浆,面目模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没有时间举行仪式,他们只能在维修坑附近找了一处相对干燥点的地方,草草挖了个浅坑,将他埋葬。没有墓碑,只有一个简单的木牌,用刀刻上了他的名字和部队编号。
悲伤和压抑的气氛笼罩着维修队。直到傍晚时分,前线的枪声渐渐平息,攻击似乎告一段落。这时,一台隶属于其他单位的蒸汽骑士,拖着沉重的步伐,歪歪斜斜地回到了维修区域。它看起来惨不忍睹,左侧身躯布满了弹痕和凹坑,右侧腿部关节处的装甲板撕裂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扭曲的金属结构。最严重的是,支撑整条腿的核心承重轴承明显被弹片或冲击波炸弯了,导致这条腿无法正常承重和活动,行走起来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驾驶舱盖打开,驾驶员脸色苍白地爬出来,简单交代了几句遭遇敌军的情况,便疲惫地走向休息处。
维修队的任务来了。爱丽丝和老约翰等人围了上去。检查后发现,问题正如所见,那根粗壮的合金轴承弯了。麻烦的是,这种型号的轴承是备件里最紧缺的几种之一,他们手头根本没有存货。申请后方补给,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而这台蒸汽骑士必须尽快恢复战斗力。
众人面面相觑,气氛凝重。没有备件,难道就让这台宝贵的战争机器瘫痪在这里?
一直沉默寡言的老约翰,盯着那根弯曲的轴承看了半晌,突然转身走向工具堆。他挑了一把最沉重的大锤,那锤头比人的脑袋还大,木柄因为常年的使用被手掌磨得光滑。
“让开点。”老约翰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老约翰走到那台受损的蒸汽骑士旁边,深吸一口气,抡起了沉重的大锤。
“铛——!”
一声巨大的、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响起,火星四溅。老约翰的手臂显然被反震得发麻,但他毫不停歇,调整了一下角度,再次抡锤。
“铛——!铛——!铛——!”
他像铁匠铺里的老师傅一样,一锤又一锤,精准而有力地砸在那根弯曲的轴承上。每一下撞击,都让庞大的蒸汽骑士机身微微颤抖,发出呻吟般的金属噪音。爱丽丝和其他人屏住呼吸看着,这粗暴的方法超出了任何维修手册的指导。
汗水从老约翰的额头上渗出,混合着之前的泥浆流下。他砸了十几下,停下来,用满是油污的手摸了摸轴承的弯曲处,眯着眼看了看。
“还差一点。”他喘着气说。
接着又是几下重锤。终于,他放下大锤,再次仔细检查。
“好了,”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脸,脸上竟然露出一丝难得的、近乎扭曲的笑容,他看着那根被强行“矫正”回来的轴承,对着蒸汽骑士庞大的身躯,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所有人说:
“嘿,大块头,感觉怎么样?这下够直了吧?要我说,你在战场上,挨了炮轰还能让我这么敲打,质量算是不错了,简直能当这东西的质检员了!”
这粗鲁、不合时宜,甚至带着点残忍的玩笑,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维修坑里积郁已久的沉重气氛。先是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所有人都爆发出一阵压抑许久后释放的大笑。笑声在泥泞的维修坑里回荡,有些嘶哑,有些疯狂,却真实地驱散了部分死亡的阴影。
爱丽丝也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却有些湿润。她看着那根被大锤硬生生砸回原样的轴承,看着老约翰疲惫却带着一丝得意的脸,看着周围同伴们劫后余生般的笑容,心里明白,这不是对珀金斯的不敬,也不是对战争残酷的麻木。这只是他们这些深陷泥潭的人,在面对无休止的死亡和荒谬时,唯一能做出的、脆弱的抵抗——用一丝粗砺的幽默,提醒自己还活着,还能苦中作乐,还能继续把这该死的、荒诞的仗打下去。
质检员?在这人间地狱里,能活过今天,本身就是最苛刻的质量检验了。笑声渐渐平息,但一种奇异的、坚韧的东西,似乎在这泥泞的坑底悄悄滋生出来。他们开始着手修复轴承周围的装甲,为下一次不知何时会到来的风暴做准备。而远方,伊普尔的天空依旧阴沉,炮声零星响起,仿佛永不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