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冰冷地、清晰地打断了她,扔下这句话,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就朝着班里分配的临时驻扎地走去。
卡娜·勒菲弗尔彻底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然后慢慢消失,被巨大的困惑和一丝委屈取代。她不明白这个看起来同样年轻(虽然眼神苍老得可怕)的女兵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不该来?为什么?这里不是赢得胜利的地方吗?不是保卫祖国的前线吗?
她看着艾琳冷漠离去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跟了上去,嘴里小声地、有些不服气地嘟囔:“为什么不该来?我已经成年了……我也能战斗……”
艾琳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掩体角落一堆弹药箱旁坐下,闭上了眼睛,仿佛想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开来。
掩体里还有其他几名前几天刚到的新兵。他们都是年轻男性,脸上还带着初来乍到的紧张和对“老兵”的敬畏。他们之前已经见识过艾琳的沉默和那种经历过血战后的冰冷气场(虽然他们对一个女兵能有这种气质最初感到非常惊讶和好奇),此刻看到新来的卡娜碰了钉子,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多话,只是用眼神好奇地交流着。
他们对艾琳,以及班里的另一名老兵,也就是弗朗索瓦,确实怀有一种扭曲的“敬意”。报纸上的宣传和后方的欢呼,将“马恩河的胜利者”塑造成了英雄。这些新兵天真地以为,能从那样一场“伟大胜利”中活下来的人,必定是极其强悍和了不起的战士。他们尚未学会分辨“幸存”与“胜利”之间的天壤之别,更无法想象那光环之下是何等血腥和破碎的现实。
这时,弗朗索瓦·克莱蒙中士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手臂上那抹猩红色的中士袖标刺眼地贴合着肮脏的军服。他的眼神依旧空洞,步伐有些漂浮。
新兵们看到他,立刻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表现出对新任指挥官(尽管他们并不了解他)的敬畏。卡娜也注意到了他,目光立刻被那袖标吸引,但随即,她的目光对上了弗朗索瓦那双空洞无物、仿佛灵魂已被抽干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指挥官的威严、自信或者哪怕一丝生气。只有一片虚无的死寂,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茫然和破碎。
卡娜·勒菲弗尔脸上残留的最后一丝困惑和不服气,瞬间凝固了。她看着弗朗索瓦,仿佛突然被某种冰冷的直觉击中。
她想起了刚才那个女兵冰冷的话语:“你不该来这的。”
她又看向眼前这个仿佛迷失了自己灵魂的中士。
一种模糊的、尚未成形的恐惧,如同初冬的寒气,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她刚刚还充满热情和好奇的心底。
她似乎……有点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
弗朗索瓦完全没有注意到新兵们的注视,也没有注意到卡娜。他只是飘忽地走到另一边,靠着墙壁缓缓坐下,抱着膝盖,低下头,再次沉浸在他那个“不应该是我”的破碎世界里。
临时驻扎地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剩下外面隐约传来的脚步声、远处单调的炮火声,以及新兵们压抑的呼吸声。
艾琳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但紧绷的嘴角和微微颤抖的眼睫出卖了她。
卡娜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先前所有的兴奋和好奇,都被那两双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心悸的眼睛——一双冰冷麻木,一双空洞破碎——彻底浇灭了。
她好像……真的来错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