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在休息室坐了不到十分钟,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站了起来。
“我去IcU看看。”他对苏琳说。手术结束只是第一步,重症胰腺炎术后的管理同样凶险,如同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苏琳想劝他休息,但看到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点头:“我陪你过去。”
两人走出休息室,迎面就碰上了守在门口的刘斌。刘斌一脸激动,拳头捶了一下林杰的胸口,力道不轻:“我靠!兄弟!你真他妈神了!刚才里面传出来的消息,都说你把这不可能完成的手术给拿下了!牛逼!”
林杰被他捶得晃了一下,苦笑:“别捧杀了,人还没脱离危险。”
“那也够牛逼了!”刘斌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传疯了!都说你林主任不仅是查案厉害,手上功夫更是这个!”他偷偷竖了个大拇指,“骨科那帮孙子,脸都快绿了!”
林杰没接这话茬,只是问:“病人直接送IcU了?”
“送了送了!周院长亲自打的电话,IcU那边老早就准备好了,最好的床位,最强的人员配置!谁敢怠慢?”刘斌说着,看了看林杰苍白的脸色,“你真不用歇会儿?我看你站着都打晃。”
“没事,去看看才放心。”林杰摆摆手,朝IcU方向走去。
苏琳默默跟在他身边,看着他虽然疲惫但依旧挺直的背影,心里有些发疼,又有些骄傲。这个男人,执拗得让人生气,却又可靠得让人心安。
重症监护室的大门紧闭着,门口亮着“闲人免进”的红灯。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和各种监护设备闪烁的灯光。
林杰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门口的家属等候区坐了下来。他知道现在里面正在紧张地进行交接和初始稳定治疗,他进去反而添乱。
等候区长椅上坐着张大爷的儿子,那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此刻正双手抱头,肩膀微微耸动。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红肿,看到是林杰,像是看到了救星,猛地站起来就要下跪。
“林主任!谢谢!谢谢您救了我爸!”声音带着哭腔和劫后余生的颤抖。
林杰赶紧伸手扶住他:“别这样,大哥,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现在只是第一步,后面还需要继续努力,你们家属要有信心,也要配合治疗。”
“我们一定配合!一定配合!”汉子用力点头,抓着林杰的胳膊,像是抓着唯一的浮木,“林主任,我爸他……真的能挺过来吗?”
“我们尽了最大努力,手术是成功的。现在就看后续的感染控制、器官功能恢复情况。”林杰没有给他虚假的希望,语气平静而客观,“IcU的同事都是最好的,他们会全力以赴。”
正说着,IcU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绿色IcU洗手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医生走了出来,是IcU的副主任杨帆。他看到林杰,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
“林主任?你还没回去休息?”杨帆的声音带着惊讶,眼神里却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尊重。他是听到手术过程的,知道这台手术有多难,对林杰能拿下来,他是服气的。
“不放心,过来看看。情况怎么样?”林杰站起身问道。
杨帆摘下半边口罩,露出严肃的表情:“刚接进来,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但基础太差了。感染指标爆表,内环境一塌糊涂,肾功能衰竭,需要立刻开始连续肾脏替代治疗,另外,根据你手术中的情况,我们加强了抗感染方案,用了最顶级的抗生素组合。”
林杰仔细听着,点了点头:“引流管我放了双套管,持续低负压吸引加灌洗,你们注意保持通畅,观察引流液的量和性质。”
“明白,已经安排专人负责记录。”杨帆应道,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林主任,你手术做得漂亮,清创很彻底,引流也到位,给我们后续治疗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这话出自以严谨和不太看得起外科“糙活”的IcU专家之口,分量不轻。
林杰微微颔首:“后面就辛苦你们了。”
“分内之事。”杨帆说完,又看了一眼旁边紧张的家属,安抚道,“家属也别太担心,我们一定会尽力。”然后对林杰说,“我先进去了,里面忙着。”
杨帆重新戴上口罩,转身回了IcU。
家属听到IcU主任都这么说,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但对林杰的感激之情更浓了,嘴里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
林杰又安抚了家属几句,感觉一阵阵眩晕袭来,知道体力真的到极限了。他对苏琳说:“我们走吧。”
苏琳嗯了一声,扶住他的胳膊。
离开IcU区域,走在医院的走廊里,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遇到的医护人员,无论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看林杰的目光都发生了变化。以前是好奇、探究、甚至带着点看热闹的疏离,现在则多了明显的敬佩和尊重。不时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
“林主任,辛苦了!”
“林主任,厉害啊!”
“林主任,还没休息呢?”
林杰只是淡淡点头回应,没有多说什么。
“看到没?”苏琳在他耳边轻声说,“这一台手术,比你开十次会、发一百份文件都管用。在这里,最终还是实力说话。”
林杰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医生这个行业,尤其是外科,技术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你今天能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难题,能把病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别人就服你。这种服气,是发自内心的,比任何行政头衔带来的敬畏都要牢固。
回到质管办那层楼,还没进办公室,就听到里面传来何伟兴奋的声音:“……你们是没看见,当时林主任那叫一个稳!刷刷刷几下,就把那要命的大血栓给溶了!骨科那赵住院总,都快给林主任跪了!”
然后是孙萌带着笑意的声音:“何伟你都说了八百遍了!不过林主任是真的厉害,那种情况下敢接手,还敢主刀那么难的手术……”
林杰推门进去,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何伟和孙萌立刻站起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激动和兴奋,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林杰,像是看着偶像。
“林主任!”
“林主任您回来了!”
连坐在角落里、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小王,也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脸上堆起不太自然的笑容。
“嗯。”林杰应了一声,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感觉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林主任,您喝口水。”孙萌赶紧拿起林杰的杯子,去饮水机接了杯温水递过来。
“林主任,您真是太牛了!”何伟忍不住又夸了一句,推了推眼镜,“现在全院都在议论您呢!说您是咱省医隐藏的‘第一刀’!”
“少拍马屁。”林杰喝了口水,润了润干得发痛的喉咙,“该干嘛干嘛去。何伟,我让你整理的近三个月各科室不良事件报告,弄好了吗?”
“啊?哦!快了快了,明天一定能给您!”何伟连忙说道,赶紧回到自己座位上对着电脑敲打起来。
孙萌也吐了吐舌头,坐下继续整理文件。
小王讪讪地坐了回去,眼神复杂地瞟了林杰一眼,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办公室恢复了安静,但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对林杰悄然改变的敬畏感,却挥之不去。
苏琳拉了把椅子坐在林杰旁边,低声道:“你这下算是彻底把骨科得罪死了,但也把临床这条路走通了。”
林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得罪就得罪吧,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他们和平共处。”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我现在更关心的是,那个抗凝药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刘斌的电话。
“刘哥,帮我个忙,悄悄查一下,昨晚到今天上午,都有谁接触过38床张大爷的输液和药物。特别是,有没有不是我们骨科的人接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