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厅长的考题(1 / 2)

周末傍晚,林杰提前半小时就到了苏琳家所在的省委家属院附近。他没直接进去,而是在隔了一条街的小公园里踱步。深冬的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光秃秃的枝桠,平添几分肃杀。

他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西装,是毕业时咬牙买的,平时很少穿,熨烫得笔挺。里面是干净的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显得不那么刻意。他反复检查了自己的着装,确认没有任何不得体的地方,才深吸一口气,朝着那个门禁森严的大院走去。

履行完登记手续,由岗亭电话确认后,他才被放行。院子很大,绿化很好,一栋栋小楼掩映在树木之中,静谧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按照地址,他找到苏琳家,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外表看起来并不张扬,但透着一种沉稳的气度。

他按响门铃,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门很快开了,是苏琳。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羊绒连衣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来了?进来吧。”苏琳侧身让他进门,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似乎是想缓解他的紧张。

林杰点点头,迈步进去。玄关很宽敞,地面光可鉴人。一位气质雍容、面带微笑的中年妇女迎了上来,眉眼间与苏琳有几分相似。

“妈,这就是林杰。林杰,这是我妈。”苏琳介绍道。

“阿姨好。”林杰连忙微微躬身问好,将手里提着的果篮递过去,“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这果篮是他斟酌再三选的,不算贵重,但品质很好,不至于失礼,也不会显得巴结。

“哎呀,小林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苏母笑着接过果篮,态度很和善,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审视,但更多的是好奇和……满意?“快进来坐,老苏在书房呢,一会儿就下来。”

客厅很大,布置得典雅温馨,暖色的灯光驱散了些许冬夜的寒意。沙发上还坐着一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时髦,正低头玩着手机,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没什么表情。

“我弟弟,苏晨。”苏琳随口介绍了一句。

苏晨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在林杰身上停留不到一秒,又回到了手机屏幕上。

林杰也不在意,在苏琳的示意下,在沙发上坐下。苏母热情地给他倒茶,拿水果,问些“工作忙不忙”、“家是哪里的”之类的家常话。林杰一一作答,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

他能感觉到,苏母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而苏晨则完全置身事外,仿佛客厅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林杰立刻放下茶杯,站起身。

苏振邦从楼上走了下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里面是浅色衬衫,下身是普通的家居裤,看起来比在电视新闻里见到的要随和一些,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还是瞬间让客厅里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他的目光很沉静,扫过客厅,最后落在了林杰身上。

“爸,这就是林杰。”苏琳开口道。

“厅长好。”林杰微微欠身,语气沉稳。

苏振邦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主位沙发坐下。“坐吧。”

林杰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苏振邦没再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寻常聊天般问道:“在医院工作,还适应吗?”

“还在学习和适应中,谢谢厅长关心。”林杰回答得中规中矩。

“听说,前段时间省医不太平静?”苏振邦放下茶杯,目光平和,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来了。林杰心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是遇到一些事情,在周院长的领导下,正在逐步处理和规范。”林杰谨慎地选择着措辞,既不回避问题,也不突出个人。

苏振邦不置可否,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忽然话锋一转:“小林,假设,我不是以厅长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前辈的身份,跟你探讨个问题。”

“您请讲。”林杰打起十二分精神。

“有一个经济欠发达的县,县医院因为技术水平有限,在一次急诊手术中处置不当,导致患者术后出现严重并发症,最终残疾。患者家属情绪激动,纠集了很多人围堵医院,要求巨额赔偿。县里财政紧张,拿不出太多钱,又怕事情闹大影响稳定。医院方面觉得委屈,认为已经尽力,是患者自身基础疾病太重。”苏振邦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如果你是这个县的分管副县长,或者卫生局长,你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直指基层医疗中最现实、最矛盾的痛点——有限的医疗资源、紧张的政府财政、激化的医患矛盾和沉重的维稳压力。

苏母停下了削苹果的动作,看向林杰。苏琳也微微蹙眉,似乎有些担心。连一直玩手机的苏晨都抬起了头,想听听这个“准姐夫”能说出什么高见。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林杰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思考了大约十几秒钟。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任何常规的“和稀泥”或者“压下去”的思路,恐怕都入不了苏振邦的眼。他需要给出一个既有原则性,又有操作性,还能体现一定格局的答案。

他抬起头,迎上苏振邦审视的目光,缓缓开口:

“厅长,如果是我来处理,我会分四步走。”

“第一,止血降温。我会立刻带工作组进驻医院,不是去追责,而是去救人、安抚。亲自见患者家属,倾听他们的诉求和愤怒,不推诿,不回避,表明政府解决问题的诚意。同时,组织最好的医疗资源,尽全力控制患者病情,减轻痛苦。姿态要先做足,把冲突的火药味降下来。”

苏振邦眼神微动,示意他继续。

“第二,透明鉴定。单方面说医院有错或者没错都没用。我会建议,由市一级的医疗损害鉴定中心,或者委托更高级别的第三方权威机构,进行彻底、公开、透明的医学鉴定。鉴定过程邀请患者家属代表、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甚至媒体记者监督。用科学的结论说话,厘清责任。如果是医院的责任,绝不袒护;如果不是,也要给家属和公众一个明白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