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的特许,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三年的禁区。
调阅档案的手续,是周海峰亲自打电话安排的,绕开了医务科和档案室的常规流程。钱秘书拿着院长的手令,直接去了病案室,找到了那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管理员老陈。
老陈看着手令,又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了一下钱秘书,没多问一个字,只是慢吞吞地起身,走向档案库房最里面那个带着独立锁具的铁皮柜。钥匙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档案室里格外清晰。
“三年前,八月……苏晓萌……”老陈嘴里低声念叨着,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档案盒标签上划过,最后停在一个略显陈旧的蓝色档案盒上。他把它抽出来,掸了掸上面的浮灰,递给了钱秘书。
“按规定,这需要登记,院长签字,还有……”老陈例行公事地说着。
“陈老师,院长那边都交代了,特殊情况,先看,手续后补。”钱秘书打断他,语气客气但带着不容置疑。
老陈浑浊的眼睛从镜片上方看了钱秘书一眼,不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钱秘书拿着档案盒,没有回院长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行政楼一间闲置的小会议室。林杰已经等在那里。
“林医生,东西拿来了。院长交代,你看完之前,这里不会有人打扰。”钱秘书把档案盒放在桌上,低声说完,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杰一个人,还有桌上那个蓝色的、仿佛带着沉重过往的盒子。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杰却没有感觉到丝毫暖意。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凝聚起某种力量,才伸手打开了档案盒。
里面是厚厚一摞病历和单据,纸张已经有些微微发黄,带着存放已久的特有气味。最上面是入院记录、病程记录、手术记录、护理记录……他小心翼翼地翻动着,指尖触碰着这些三年前的文字,仿佛能感受到那个叫苏晓萌的女孩曾经鲜活的生命气息,以及那场改变她命运的手术所带来的冰冷。
他的目标明确——用药清单和麻醉记录。
终于,在手术记录和术后监护记录之间,他找到了那几张关键的纸。
长期医嘱单、临时医嘱单、麻醉记录单、高值耗材使用登记表……
林杰屏住呼吸,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一行行,一列列,仔细地掠过那些药品名称、规格、剂量、用法、执行时间。
手术当天的用药记录尤其详细。麻醉诱导药、维持药、肌松药、抗生素、止血药、升压药……一套标准的心脏手术术前、术中用药方案,至少在纸面上,看起来似乎并无太大异常。主刀医生是李为民,麻醉医生是刘明。
他的目光在抗生素那一栏停留了很久。根据记录,术前半小时静脉滴注了头孢曲松钠,术中追加了一次。这是预防手术感染的常规操作。批号记录着:cJA17。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但他知道,如果问题那么容易发现,也轮不到他今天坐在这里了。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不是智能机,而是那个老旧的、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但存储空间相对“安全”的备用机。他调出之前偷偷拍下的、苏琳给他的那份关于德瑞科技内部资料的照片,放大,找到设备引进时间和相关备注。
德瑞科技的血管造影机(dSA-3000)是在三年前,也就是苏晓萌手术那年的下半年引进的。而苏晓萌的手术是在八月。
时间上来看,这台设备并未参与到苏晓萌的手术中。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苏晓萌对“肾上腺素”有反应,暗示着药物问题的可能性更大。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用药清单上,特别是术后转入监护室后的记录。
生命体征维持药,营养支持,电解质平衡……记录繁杂而琐碎。
忽然,他的目光在一行不起眼的记录上定格。
那是在术后第六小时的一次临时医嘱。
“10%葡萄糖酸钙注射液10l,静脉推注。”
执行时间,是夜里十一点零五分。
开具医嘱的医生,是王涛。当时他作为一助,参与手术,并负责术后一部分医嘱。
钙剂?林杰皱起了眉头。
心脏手术后,尤其是体外循环后,患者确实可能出现低钙血症,需要补充。但这通常在术后更早的时间,或者根据血气分析结果来决定。而且,补充钙剂需要非常谨慎,因为血钙浓度波动,尤其是快速推注,可能对心脏功能产生严重影响,甚至诱发心律失常。
苏晓萌当时的心功能状况,在术后记录里显示是相对稳定的。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由王涛下达一个静脉推注钙剂的临时医嘱?
他立刻翻看同时段的护理记录和生命体征监测记录。在十一点左右的记录里,只有一句很简短的描述:“患者血压轻度偏低,心率偏快。”并没有明确指向低钙血症的血气分析结果支持。
一个没有充分依据的、风险较高的用药?
林杰的心跳开始加快。他感觉自己摸到了一点边缘。
他继续往下看。在推注钙剂之后约半小时,也就是接近午夜的时候,护理记录上出现了转折性的描述:
“患者突发意识丧失,心率急剧下降至30次\/分,血压测不出,双侧瞳孔散大。立即心肺复苏,呼叫麻醉科、心内科急会诊……”
这正是苏晓萌陷入永久性植物人状态的开始!
时间线:王涛开具钙剂医嘱->执行推注->约半小时后->突发心跳骤停!
是巧合吗?
林杰的后背泛起一丝凉意。他强迫自己冷静,这只是基于时间顺序的推测,缺乏直接的因果证据。钙剂推注导致严重心搏骤停,虽然理论上可能,但并非必然。
他需要更确凿的东西。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那张长期医嘱单上,反复查看手术当天使用的所有药品。麻醉药,抗生素,止血药……他一个个看过去,试图找出任何可能与钙剂发生相互作用,或者本身就有潜在风险的药物。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栏麻醉维持用药上。
“注射用维库溴铵……”
后面跟着规格和持续泵入的剂量。
维库溴铵,一种常用的中效非去极化肌松药。它在心脏手术麻醉中应用广泛,用于维持肌肉松弛,方便手术操作。
林杰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清楚地记得,在大学药理课上,教授特别强调过这类肌松药的拮抗剂——新斯的明。而使用新斯的明逆转肌松作用后,为了对抗新斯的明可能引起的心动过缓等毒蕈碱样副作用,需要预先或同时给予阿托品。
但是,在苏晓萌的麻醉记录和术后医嘱里,他并没有看到“新斯的明”和“阿托品”的常规搭配使用记录。肌松作用的逆转,似乎是依靠药物自身代谢。
这本身或许可以解释,如果肌松残留,可能导致术后呼吸抑制等问题。但这与钙剂,与后续的心跳骤停,似乎没有直接关联。
等等!
林杰的脑子里,像是有电光石火闪过!
维库溴铵……它的代谢和清除,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肾脏功能。而它的拮抗,除了新斯的明,还有一种情况……
一个在药理上比较偏僻,但在特定情况下可能致命的知识点,猛地跳了出来——高钙血症可能增强非去极化肌松药的作用!
也就是说,在体内维库溴铵尚未完全代谢清除的情况下,如果快速推注钙剂,导致血钙浓度短时间内显着升高,理论上可能“逆转”预期的拮抗作用,甚至“重新增强”肌松效果!
如果当时苏晓萌因为各种原因如肾功能稍差、个体差异存在轻微的肌松药残留,这种被“重新增强”的肌松作用,足以导致严重的呼吸肌麻痹!而术后早期的患者,呼吸支持可能刚刚脱离或处于薄弱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