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院长办公室,林杰站在行政楼前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李为民这颗钉子,算是被自己用蛮力结合巧劲,暂时撬动了。但院长最后那几句话,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套在了他的脖子上。线头,就攥在院长手里。
“别当出头鸟,别被人当枪使。”
“关于U盘,关于‘Zw’……到此为止。”
“把你知道的,烂在肚子里。”
一句句,言犹在耳。是保护,也是划下的道儿。院长要借他的手清理门户,但不想让他这把刀过于锋利,伤及更深处的盘根错节。
张洪斌……林杰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主管药品、器械采购的副院长,实权派。李为民背后的人,果然是他。“Zw”,张伟?不,院长直接点破了,是张洪斌。
斗争升级了。从他这个规培医生和李为民的科主任之间的矛盾,一下子跃升到了院长级别与实权副院长之间的暗战。而自己,恰好被卷在了风暴眼的边缘。
他摸了摸口袋,那个小小的U盘硬硬的,这里面藏着的东西,能炸翻半个省医,但现在,
不能动,不代表不能看,不能想。
转眼已然接近中午时分,林杰没有立刻去监护室报到。他拐了个弯,走出医院后门,钻进了一条老巷子。巷子深处有家开了十几年的面馆,味道不错,关键是清静。
要了碗牛肉面,找了个最靠里的位置坐下。这个时间点,店里没什么人,只有老板在灶台后面忙碌着,锅勺碰撞的声音偶尔传来。
他需要理一理。
院长透露了几个关键信息。第一,苏晓萌是他老战友的女儿,这层关系,解释了院长为何会对一个沉睡三年的病人如此关注,也增加了院长重启调查的可信度。第二,院长明确知道李为民和张洪斌的勾结,甚至可能早就有所察觉,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契机或者足够的证据动手。自己这次发难,等于给院长递了一把刀。第三,院长暂时不打算,或者没能力动张洪斌,选择稳扎稳打,先拿下李为民,重启苏晓萌案。
而自己的新位置,是回到监护室那个“垃圾站”。
明降暗保。
院长说得对,那里现在反而是最安全,也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张洪斌的目光肯定会盯着自己,把自己放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如塞回监护室那个被遗忘的角落。而且,苏晓萌在那里,自己是继续观察她的最佳人选。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林杰掰开一次性筷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面条。
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闪过晨会上的每一幕,闪过院长办公室里的每一个细节。院长听到“Zw”时,眼皮那一下轻微的跳动;他说“手伸得是越来越长了”时,语气里那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忌惮?
林杰停下筷子。
院长对张洪斌,似乎不仅仅是上级对下级的不满,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无奈的对抗。这说明张洪斌的根基,比想象中还要深。
自己现在被绑在了院长的船上,但这船,会不会在风浪里翻掉?院长能顶住张洪斌的反扑吗?
他不知道。他只能选择相信院长,至少暂时是这样。
吃完面,付了钱,林杰慢慢踱回医院。他没有走正门,依旧从后门进去,绕开人多眼杂的门诊大楼,直接走向老住院部。
监护室还是老样子,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几个护士正在护士站后面低声说着什么,一看到他,声音立刻停了,眼神躲闪,带着几分好奇,几分畏惧,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远。
王涛不在。估计是没脸见他,或者被院长、医务处叫去问话了。
林杰也没理会,径直走进医生办公室。属于他的那张桌子还在角落里,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和他离开时一样。他拿起抹布,去水房打湿,回来仔仔细细地擦拭起来。
动作不疾不徐。
既然要在这里待下去,就得有个待的样子。擦掉灰尘,也像是擦掉之前在这里的憋屈和无力感。
桌子擦干净,他坐下,打开电脑。主机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屏幕亮起,显示出医院系统的登录界面。
他输入自己的工号和密码。权限依旧被限制在监护室范围内,但他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枷锁似乎松动了。至少,李为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时随地卡着他的脖子。
他点开苏晓萌的电子病历。虽然院长承诺会调取原始档案,但他自己必须再仔细梳理一遍。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可能成为未来破局的关键。
病历记录和他之前看的没有太大区别。三年前的那场手术,主刀是李为民,一助是王涛,麻醉医生姓刘,现在已经调去其他医院了。术后诊断为“罕见的严重药物不良反应导致中枢神经系统不可逆损伤”。
“罕见药物不良反应……”林杰盯着这几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到底是什么药?为什么当时的鉴定会指向这个结论?苏晓萌对“肾上腺素”的微弱反应,是否暗示了真正的诱因并非那么简单?
他尝试调取更详细的麻醉记录和手术器械、耗材清单,但系统提示权限不足。这部分内容,看来确实被更高权限锁定了,或者如院长所说,需要秘密调取纸质档案。
看来,从电脑系统里能挖到的东西有限。
关掉病历系统,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办公室。其他医生大概都去忙了,或者刻意避开了他。
安静,正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在指尖转动着。院长让他保管好,不能再对任何人提起。但院长没说,不能自己再研究研究。
他起身,走过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虽然不一定能防住有心人,但至少图个心理安稳。
回到座位,他将U盘插进了电脑的USb接口。
电脑识别,弹出文件夹。里面依旧只有一个加密的压缩文件。
他再次运行自己编写的那个破解程序。进度条缓慢移动。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不仅仅是那些触目惊心的药品名称和回扣金额。他注意到,这些表格似乎分属于不同的时期,最早的一份,时间戳竟然是五年前。
张洪斌担任副院长,也就是四年多前。这时间点,有点意思。
压缩文件被成功解开。林杰点开最新的那份表格,目光一行行扫过。
“头孢曲松钠,规格2.0g,进价、零售价、返点金额……”
“胰岛素笔,进价、零售价、返点金额……”
种类繁多,覆盖了心内科、肿瘤科、内分泌科等多个用药大户科室。心胸外科使用的几种高端吻合器、止血材料,也赫然在列,后面的返点金额高得吓人。
这已经不单单是药品,连高值耗材也涉及了。张洪斌的手,伸得确实长。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那个缩写签名上——“Zw”。
笔迹,或者说电子表格里的这个字体,看起来很普通,就是常见的宋体。没有任何个人书写特征。
会不会……不是张洪斌?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院长似乎很自然地就将“Zw”指向了张洪斌,但这只是一种基于权力结构和利益关联的推测。有没有可能,这个“Zw”真的就是一个叫“张伟”的人?或者是其他什么“赵武”、“周旺”?
毕竟,U盘是在苏晓萌床下发现的。如果这东西真的如此致命,记录着张洪斌的核心罪证,怎么会流落到一个植物人的床底下?这太不合常理。
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还是无意中遗落?
如果是故意,目的是什么?借苏晓萌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隐藏罪证?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这东西能被发现?
林杰感觉自己的思绪有点乱。院长的话先入为主,让他几乎认定了“Zw”就是张洪斌。但现在冷静下来细想,这里面似乎还有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