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林杰刚一开口,声音就有些哽咽,他赶紧清了清嗓子,“我……我被调岗了。”
“调岗?调去哪了?”小雅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长期昏迷病人监护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小雅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让林杰心寒的平静:“哦,监护室啊……也好,那边清闲。”
“清闲?”林杰几乎要笑出来,那是被放弃的地方!“小雅,那是发配!李为民明确说了,一个月没起色就让我滚去乡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小雅反问。
“我不知道……”林杰感到一阵无力,“但我不能就这么认了!我得想办法……”
“林杰。”小雅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有些生硬,“我觉得……我们还是先冷静一段时间吧。”
林杰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可能不太合适。”小雅语速加快,“你看,你在省医,现在又……我在市一院,我们以后的发展方向不一样。而且,你家那个情况……我爸妈本来就不是很同意……”
后面的话,林杰已经听不太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飞。
事业,爱情……在同一天,向他露出了最残酷的一面。
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也顾不上周围偶尔投来的诧异目光。手机还贴在耳边,里面已经传来了忙音。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瞥见日期——十月十一日。
真是个他妈的好日子。
他在地上又坐了几分钟,然后猛地站起身。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边,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准备好的、不算厚的信封。里面是他这个月刚发的工资,除了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剩下的全取了出来。他原本打算,今天找个机会,无论如何也要“表示”一下的。
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他拿着信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毫不犹豫地,把信封扔进了标着“其他垃圾”的桶里。
转身,朝着电梯走去。
长期昏迷病人监护室在医院老住院楼的二楼,位置偏僻,光线昏暗,走廊里静悄悄的。
护士站只有一个年纪较大的护士在低头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
“找谁?”
“你好,我是林杰,新调来监护室的医生。”林杰平静地说道。
老护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了然。这么年轻的医生被派到这里,多半是“有问题”的。
“哦,林医生啊。主任刚打电话说了。你的更衣柜在那边尽头左手边,白大褂自己领。病人资料在医生办公室的电脑里,密码贴在键盘就是一种日复一日重复劳动后的麻木。
“谢谢。”
林杰按照指示,找到更衣柜,换上那件散发着淡淡漂白水味道的白色工作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白大褂,脸色冷峻的年轻医生,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身白袍,第一天穿上时,他觉得神圣无比。现在,却感觉沉重异常,上面似乎已经沾染了看不见的污秽和血迹。
他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里面只有一个戴着眼镜、头发乱糟糟的年轻男医生在吃泡面,看到林杰,含糊地打了个招呼:“新来的?”
“林杰。”
“王涛。”对方嗦了口面条,“妈的,这鬼地方,真是没法待了。来了就等着养老吧。”
林杰没接话,走到一台看起来最旧的电脑前坐下,开机,输入密码。屏幕上弹出监护室病人一览表。
长长的列表,十几个名字,后面跟着的诊断大多是“持续性植物状态”、“缺氧性脑病后遗症”、“重度颅脑损伤后意识障碍”……入院时间,短的几个月,长的……甚至有三年五年的。
绝望的气息,透过屏幕弥漫开来。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列表中的一个名字——苏晓萌,女,26岁。入院原因:术后不明原因深度昏迷。入院时间:三年前。
二十六岁,和三年前那场轰动一时的医疗事故受害者同龄。林杰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他下意识地点开了这个病人的详细病历。
病历记录冗长而繁琐,大多是一些生命体征监测和常规护理记录。在事故鉴定一栏,写着“排除明显医疗过错,考虑患者个体差异及罕见药物不良反应可能”。
罕见药物不良反应?
林杰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关掉病历,靠在椅背上,环顾这间简陋、陈旧、弥漫着泡面味道和颓废气息的办公室。
李为民,王明,赵伟,小雅……还有眼前这个吃着泡面、抱怨着的王涛。
所有的人和事,都在把他往绝路上逼。
监护室……垃圾站……
他拿起桌上那支不知道被谁用过、笔帽都有些松动的中性笔,在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
一个月?
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那就看看,这个被所有人视为职业生涯坟墓的“垃圾站”,到底是不是真的毫无价值。
那个沉睡了三年的女病人,她的昏迷背后,又是否真的只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