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韵重织的“咔哒”声,像一把规律而轻柔的梳子,试图梳理着空气中无形的褶皱。然而,在林晚耳中,这声音却逐渐变得遥远,被她自己内心越来越响的轰鸣所淹没。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已沉入膝上那片灰暗织片所带来的、全新的内部风暴之中。
那个念头——「它可以被拆开吗?」——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拆开?
这意味着触碰那些她多年来唯恐避之不及的结。那些不仅仅是毛线的结,那是噩梦的凝结,是恐惧的化石,是她所有失败和失控的物证。每一个死结里,都封存着一段碎裂的时光,一声无法呼出的尖叫,一种将她拖入深渊的无力感。她一直将它们视为自身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烙印在灵魂上的、丑陋而永恒的疤痕。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能背负着它们,直到被彻底压垮。
可周韵刚刚向她展示了,错了,可以重来。乱了,可以理顺。那些看似牢固的结构,是可以被耐心地、一点点拆解开的。
那么,她膝上这片……这片由无数错误和绝望编织成的、冰冷的“废墟”,是否也蕴含着某种……可以被释放的东西?哪怕只是释放出一根线,一缕纤维?
她的右手食指,不受控制般地再次抬起,颤抖着,悬停在那个最巨大、最狰狞的线结上方。这个结位于织片的中心附近,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几乎成了黑色,像一块凝固的污血,一个寄生在织物上的恶性肿瘤。它是所有结的源头,是她记忆中最黑暗时刻的象征。
指尖与线结尚有一丝距离,一股冰冷的、带着锈蚀感的寒意却已顺着指尖蔓延上来,让她手臂上的寒毛瞬间竖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呼吸变得浅促而困难。胃部开始抽搐,熟悉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上涌。
不行。
做不到。
那里面锁着的东西会跑出来的。会把她再次撕碎。
她猛地想要缩回手,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将自己重新封闭起来。
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逃离的瞬间,周韵那边,棒针极其轻微地磕碰了一下,发出一个略显滞涩的声响。林晚眼角的余光看到周韵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似乎是线又绕得不太顺。然后,周韵只是耐心地调整了一下线的张力,那流畅的“咔哒”声便又恢复了。
这个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不顺”与“调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了林晚。
她悬在空中的手指,僵住了。
恐惧依旧如同实质的冰块,冻结着她的血液和意志。但在这片极寒的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叛逆,如同在冻土下挣扎的嫩芽,悄然萌动。
周韵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只是……碰一下。只是……试试。
这个想法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忽视的韧性。
她的指尖,违背了身体里每一个尖叫着警告的细胞,带着剧烈的颤抖,极其缓慢地、如同触碰烧红的烙铁一般,向下,再向下,终于,那冰凉的、苍白的指尖,轻轻地、实地落在了那个巨大而坚硬的线结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