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中醒来的。
没有噩梦的惊扰,没有惯常醒来时那份沉甸甸、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绝望。她只是自然而然地睁开了眼睛,仿佛从一片深不见底但并无恶意的水域中浮起。窗外,雨后的阳光明亮却不刺眼,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如同漂浮的金粉。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挂钟规律而轻柔的滴答声,以及……周韵手中棒针规律的咔哒声。
那声音不疾不徐,稳定得像心跳,像潮汐。
林晚没有立刻动弹,她维持着醒来时的姿势,脸颊还贴着膝盖,感受着布料柔软的触感。她的目光有些茫然地落在前方地板上,那里有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区域,光洁的木纹清晰可见。
周韵坐在她常坐的沙发位置,膝上盖着那条灰蓝色的编织物,它已经初具规模,像一片宁静的、微缩的海面。她的手指灵活地牵引着灰色的毛线,棒针穿梭,发出那令人安心的声响。她没有看林晚,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林晚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周韵手上的动作吸引。她看着那灰色的线条如何被周韵的手指引导,如何缠绕上棒针,又如何被巧妙地编织进那片逐渐扩大的织物里。那动作流畅、熟练,带着一种近乎禅意的专注。
这景象,与她脑海中某个被尘封的角落,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曾经,似乎也有过这样的时刻……阳光,安静的房间,毛线在指尖流淌的触感……一种模糊的、带着暖意的感觉,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涌动了一下,随即又沉入记忆的深处,只留下一丝难以捕捉的涟漪。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膝上那片灰扑扑的织片上,模仿着周韵的动作,极其轻微地勾动了一下。
周韵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她只是继续编织着,偶尔会因为线团的缠绕而稍微停顿,耐心地解开,然后继续。她的存在,她手中那不断生长的织物,都像在无声地阐述着一个道理:有些东西,是可以被一针一线、缓慢而坚定地构建起来的。
过了一会儿,周韵像是遇到了一个需要思考的地方,她放下棒针,将那片织了一半的织物拿起来,对着光仔细端详,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审视某个针法的效果。
然后,她做了一个极其自然的动作。她将那片织物,连同手边的毛线团和棒针,轻轻放在了沙发靠近林晚这一侧的扶手上。那个位置,距离林晚的角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近。近到林晚只要稍稍伸手,就能触碰到那柔软的毛线和略带凉意的金属棒针。
周韵站起身,语气平常地说:“水好像烧开了,我去看看。”
她没有看林晚,径直走向了厨房,将那片未完成的织物、那团灰色的毛线、那两根棒针,以及那片空间,完全留给了林晚。
客厅里再次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林晚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那些近在咫尺的编织工具,像是一个无声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直接的邀请。她的目光牢牢地锁在那团灰色的毛线上,线团的表面有着细密的绒毛,在光线下呈现出柔和的质感。那两根棒针,静静地交叉放在织物上,闪着金属特有的、冷静的光泽。
她能闻到毛线特有的、微带尘土和纤维的气息。
内心深处,一种强烈的冲动与根深蒂固的恐惧正在激烈交锋。触碰它们?拿起它们?她还能记得那种感觉吗?那曾经熟悉,如今却陌生得如同隔世的感觉?
她的手,放在自己的织片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厨房里传来周韵冲泡茶水的声音,瓷杯碰撞,清脆悦耳。
林晚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死死地盯着那团毛线,仿佛那是一个蕴含着巨大能量、也蕴含着未知危险的物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