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鸟类图鉴静静地躺在沙发扶手上,封面在晨光中泛着哑光。它没有像毛线那样被主动触碰,也没有像沙盘那样引发激烈的内在冲突,它只是存在着,像一扇未曾推开的窗。
林晚的目光开始更频繁地落在它上面。有时是短暂的掠过,有时则会停留几分钟,空洞的眼神落在某张色彩绚丽的页面上,仿佛在试图聚焦,又仿佛只是被那强烈的色彩本身所吸引。周韵注意到,当图鉴翻到那些展示鸟类脆弱时刻的页面——比如雏鸟在巢中张着嘴等待喂食,或是受伤的鸟儿蜷缩在落叶中——林晚的呼吸会变得极其轻微,几乎停滞,那是一种全身心的、无意识的代入。
周韵依旧不主动引导。她有时会坐在图鉴旁,随意地翻阅,目光沉静,如同欣赏一部无声的自然史诗。她翻页的动作很慢,确保那细微的声响不会惊扰到角落里的观察者。
变化发生在一个午后。周韵因事短暂外出,林晓在阳台上接听一个学校打来的较长时间的电话。客厅里只剩下林晚一人。
当林晓结束通话,揉着有些发酸的脖颈走回客厅时,她看到了让她血液几乎凝固的一幕。
林晚没有在角落。
她正跪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
而那本厚重的鸟类图鉴,此刻正摊开放在她的面前。
她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侧脸。她的右手悬在书页上方,指尖微微颤抖。书页上,是一只展开翅膀、正准备翱翔的白色鹰隼,背景是辽阔无垠的湛蓝天空。
林晓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她看着姐姐那悬在空中的、瘦削见骨的手,看着那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的颤抖指尖。
时间在寂静中粘稠地流淌。
终于,那颤抖的指尖,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落了下去。
但它没有落在鹰隼那充满力量的翅膀上,也没有落在象征自由的蓝天背景上。
它落在图片下方,一行不起眼的、用极小字体印刷的说明文字上。那行字标注着这种鹰隼的学名、分布区域和生存现状。在生存现状一栏,清晰地印着两个字:
濒危。
林晚的指尖,就那样轻轻地、却无比精准地,按在了“濒危”那两个字上。
冰凉的铜版纸触感传来,混合着油墨细微的颗粒感。
她的指尖没有移动,就那样按着,仿佛要将这两个字的重量,通过指腹,一丝丝地压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濒危。
一种源于自身存在受到威胁的、巨大的恐惧和挣扎。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钥匙,猛地插进了她内心最深处那把锈迹斑斑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