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林栋正在给“念生”老株缠草绳。草绳是薛奶奶从雪湖寄来的,用芦苇秆搓的,带着湖水的腥甜气,缠在枝干上像给苗穿了件厚棉袄。新苗的塑料膜上已经积了层薄雪,姜小龙正用竹片轻轻刮雪,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土里的根须。
“表姐说南京也下雪了,”袁姗姗抱着个纸箱从实验室跑出来,雪花落在她发梢,瞬间化成小小的水珠,“她在梧桐树下的‘念生’苗旁边搭了个小棚子,还拍了照片。”纸箱里是刚收到的快递,拆开时飘出片干枯的梧桐叶,叶尖用红绳系着,绳结是慧玲最擅长的“双钱结”。
林栋接过照片,雪地里的小棚子用旧木板搭的,棚顶铺着层稻草,像个迷你的小房子。棚子旁边的幼苗裹着棉布,露出的叶片上沾着雪,却依旧挺着绿。“她说这棚子是按慧玲日记里的样子搭的,”袁姗姗指着照片角落,那里钉着张纸条,“你看上面的字。”
纸条上的字迹娟秀,是表姐写的:“慧玲说,冬天的苗最需要念想撑着,就像人在难的时候,得想着春天。”林栋忽然想起慧玲的笔记本里夹着的草绳样本,上面写着“雪湖的芦苇绳能抗零下二十度,给‘念生’备着”,墨迹已经有些褪色,却看得出发信时的认真。
姜小龙突然指着新苗的塑料膜:“结霜了!”膜内侧凝着层细密的白霜,像谁撒了把盐,根须在霜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在写一封藏在冰里的信。“薛奶奶说这时候得往根须旁埋点碎木炭,”他从背包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雪湖烧过的柳木炭,黑得发亮,“能吸潮气,还能保暖,跟给苗揣了个暖炉似的。”
林栋蹲下身,把木炭碎小心地埋在新苗周围。草绳的缝隙里落进片雪花,刚碰到土就化了,顺着根须的纹路往深处渗。他想起上周收到的西北来信,志愿者说寄去的种子已经发芽,幼苗在防风林里扎了根,照片上的小苗顶着风沙,叶片却绿得倔强。信末画着个小小的笑脸,写着“慧玲的种子真顽强”。
“修复基地也来消息了,”袁姗姗翻着手机,屏幕上是片刚翻过的土地,几个工人正往土里播撒种子,“他们说要在原来的排污口种满‘念生’,等明年花开了,就立块碑,刻上‘向江慧玲致敬’。”她的声音顿了顿,忽然指着老株的草绳,“你看这绳结!”
草绳的接口处是个“平安结”,是慧玲教薛奶奶打的,说“这样绳子不会散,苗也能平安过冬”。林栋摸着绳结上的纹路,突然想起去年冬天,慧玲在视频里举着草绳笑:“奶奶学得慢,这结打了三遍才成,你看歪歪扭扭的,像不像我画的根须?”当时的雪花正落在她的画本上,晕开个小小的墨点。
雪越下越大,花池边的银杏树枝桠上积了层雪,彩灯被雪裹着,透出朦胧的光,像串挂在天上的灯笼。姜小龙把梯子架在树旁,往棚子上再加层塑料膜:“王木匠说这膜是防雪的,去年给菜棚用的,零下十度都冻不坏根。”他的围巾上沾着雪,说话时呼出的白气混着雪花,像在吐棉花。
林栋打开那个系着红绳的梧桐叶,里面裹着张折叠的纸,是慧玲的字迹:“给冬天照顾‘念生’的人:雪化的时候,根须会比原来长三倍,别惊讶,那是它在冬天偷偷攒的力气。记得往土里埋点麦粒,春天发芽时,能给苗当个伴。”纸页边缘沾着点泥土,想必是从雪湖的布套里找出来的。
“麦粒?”袁姗姗眼睛亮了,“薛奶奶昨天刚寄来袋雪湖的麦种,说‘隔年的麦种最有劲儿’。”她从实验室拿来个小陶罐,往新苗和老株中间的土里撒了把麦粒,雪落在陶罐上,发出沙沙的响,像在给种子唱安眠曲。
姜小龙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用红布缝的小口袋,里面鼓鼓囊囊的。“这是我妈求的平安符,”他把口袋系在老株的草绳上,红布在白雪里格外显眼,“庙里的师父说,心诚的话,能护着惦记的东西过冬。”
林栋望着花池里的两株“念生”,老株裹着芦苇绳,像位沉默的守护者;新苗藏在塑料膜后,像个被小心呵护的希望。雪落在草绳和塑料膜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像无数封正在投递的信,从天空落到土里,再顺着根须,传到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他想起慧玲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冬天不是结束,是让根须在土里写长长的信,等春天来了,就顺着新叶冒出来。”此刻雪地里的脚印、草绳上的平安结、塑料膜下的根须、埋下的麦粒和木炭,都是这封信的注脚,把思念和等待,一点点织进寒冬的肌理里。
暮色漫上来时,三人站在花池边,看着雪越下越大,彩灯的光在雪幕里晕成温暖的圈。林栋忽然觉得,这漫天的雪不是来冻僵土地的,是来给根须当信使的,把燕园的牵挂、南京的惦念、雪湖的期盼,都裹在洁白里,轻轻放在“念生”的根旁。
“等雪化了,”袁姗姗轻声说,呼出的白气里带着笑意,“根须写的信,就能发芽了吧?”
姜小龙用力点头,睫毛上的雪花簌簌往下掉:“肯定能!到时候我们就知道,慧玲收到信了。”
林栋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老树的草绳。芦苇的纤维里渗着雪水,凉丝丝的,却又带着种踏实的暖。他知道,这个冬天,根须不会孤单,因为有无数双眼睛在望着花池,无数颗心在记着那个名字,无数封信在跨越寒冬,等着和春天一起,钻进泥土里,长成新的希望。
雪还在下,落在“念生苑”的木牌上,把“念生”两个字盖得浅浅的,却盖不住那些藏在土里的信,正顺着根须,往更深、更暖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