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园的银杏开始泛黄时,林栋在花池边栽下了第二株“念生”。幼苗是用去年收集的种子培育的,茎秆细得像根银线,却挺得笔直,叶片上的绒毛在阳光下闪着金芒。袁姗姗蹲在旁边,用竹片给新苗围出个小小的圈,竹片上还留着去年刻的“慧玲”二字,风雨侵蚀后,字迹淡了些,却更像长在木头里的年轮。
“薛奶奶说,新苗得用隔年的雪湖水浇,”她往根须上淋了点水,水珠顺着茎秆往下流,在土面砸出细碎的坑,“雪水沉了一年,火气消了,养根最是温和。”水桶里的水泛着淡淡的蓝,是姜小龙上周特意去雪湖取的,桶壁还沾着芦苇的碎絮,像谁不小心蹭上去的星子。
姜小龙扛着块木板过来,上面钉着块铜片,是他托王铁匠打的,刻着“念生苑”三个字,笔画边缘还留着锻打的火花印。“表姐寄来的慧玲日记到了,”他把木板靠在花池边的银杏树上,铜片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最后一页画着这个,说要给花池起个名字,让路过的人都知道这里有株记得她的苗。”
林栋翻开日记本,泛黄的纸页上画着个小小的花池,池边站着三个模糊的人影,旁边写着:“等秋天,就把新收的种子分给来看花的人,让‘念生’长遍每个有光的角落。”字迹已经洇开了些,想必是写的时候落了泪,墨痕在纸页上晕成朵小小的云。
花池里的第一株“念生”已经长得半人高,枝桠上挂着十几个饱满的蒴果,像串绿色的小灯笼。林栋用剪刀小心地剪下一个,蒴果裂开时,弹出的种子带着细小的绒毛,像群迷你的蒲公英,在风里打着旋儿。“慧玲说种子上的绒毛是‘小翅膀’,”他把种子捧在手心,绒毛蹭得掌心发痒,“能带着念想飞到想去的地方。”
袁姗姗突然指着新栽的幼苗:“你看根须!”——那些嫩白的须根正顺着第一株的老根生长,在土里织出细密的网,新旧根须缠绕的地方,冒出层淡绿色的菌丝,像给根须裹了层纱。“薛奶奶说这是‘菌根共生’,”她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老根会把养分让给新苗,就像大人牵着小孩走。”
姜小龙从背包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时飘出股熟悉的草木香——是薛奶奶寄来的“护根剂”,用雪湖的泥炭和银杏叶熬的,黑乎乎的像块泥,却带着股踏实的暖。“奶奶说新苗扎根时得喂点‘老底子’,”他往新苗的根须旁埋了勺护根剂,“就像给刚出生的娃喂口母乳,能记着家的味。”
林栋的目光落在银杏树干上,那里多了圈新的年轮,浅黄的纹路里嵌着点褐红,像去年冬天雪水渗进树皮留下的印。他想起慧玲日记里的话:“年轮记着树的疼,也记着树的长,人也一样。”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在为慧玲的事奔波,如今站在花池边,看着新旧两株“念生”在风里摇晃,忽然觉得时光真的像树轮,把所有的伤痕都长成了支撑。
“王警官说张教授和王总判了十五年,”袁姗姗把日记本里掉出的照片捡起来,是慧玲站在张教授办公室门口拍的,手里举着份数据报告,嘴角扬着倔强的笑,“他们公司的排污口改成了生态湿地,现在能看到水鸟筑巢了。”
“表姐说要在南京种片‘念生’林,”姜小龙用竹片给新苗松了松土,“就种在慧玲以前捡梧桐叶的地方,她说‘这样南京的秋和燕园的春,就能在花里碰面’。”他的声音顿了顿,突然指着新苗的叶片,“你看!叶尖上有个小缺口,跟老株一模一样!”
林栋凑近一看,果然,新苗最顶端的叶片缺了个小小的角,像被虫咬过,而老株的叶片上也有个几乎相同的缺口——那是去年冬天被冰雹砸的,当时他以为这株苗活不成了,慧玲却在视频里说:“缺个角才好看,像特意留的记号。”
风突然卷起几片银杏叶,落在花池里,刚好盖在新苗的根须上。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像在给根须盖被子。林栋想起上周去档案馆,看到慧玲的论文被重新收录,扉页加了段按语:“该研究以严谨的态度揭示了生态数据的真实性,其学术精神值得铭记。”花瓣在阳光下闪着亮。
“下周有个生态论坛,”袁姗姗把论坛的邀请函递给林栋,上面印着“纪念江慧玲学术精神”的字样,“组委会说要把‘念生’的种子分给参会的学者,让大家带回各地去种。”
林栋翻开邀请函,夹在里面的还有张照片——慧玲的表姐在南京的梧桐树下,手里捧着包“念生”的种子,身后已经栽了十几株幼苗,叶片在秋阳里泛着绿。照片背面写着:“慧玲说种子落地的地方,就是希望开始的地方。”
姜小龙突然欢呼一声,指着老株的蒴果:“裂了裂了!”——最大的那个蒴果完全裂开了,种子上的绒毛沾着阳光,像镀了层金。他小心地把种子收集进纸袋,纸袋上印着行小字:“根在土里,花在风里,我们在记忆里。”是慧玲的字迹,去年秋天她在实验室里印了好多,说要给每个支持她的人发一袋。
林栋拿起一粒种子,放在新苗的叶片上。绒毛在风里微微动,像在和叶片说悄悄话。他忽然觉得,这株新苗像个新的年轮,把所有的思念、伤痛、坚持都圈了进去,而那些随风飘散的种子,就是年轮里长出的枝桠,要往更远的地方去。
夕阳把花池染成金红色时,袁姗姗在新苗旁边插了块小木牌,上面写着:“念生二号,生于秋,长于希望。”姜小龙则往老株的根须旁撒了把梧桐叶,是从南京寄来的新叶,还带着湿润的秋意。林栋合上慧玲的日记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片新苗的叶子,叶尖的缺口在暮色里,像个温柔的笑。
远处的路灯亮了,照着花池里的两株“念生”。老株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像在给新苗指路,而新苗的根须,正顺着老根的方向,往更深的土里钻。林栋知道,这就是慧玲想要的——不是停留在过去的伤痛里,而是让根须抓住土,让叶片朝着光,让每一粒种子都带着念想,在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长。
就像树的年轮,每一圈都是新生,每一圈都记着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