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会议室的门关上,隔绝了里面尚未平息的震撼,却没能挡住那股风暴向外扩散。
中央高级别联合工作组即将抵达江北。
这个消息像一道无声的电流,在短短半小时内,击穿了省政府大楼的每一个层级,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这不再是普通的视察,而是带着“试点”的尚方宝剑,前来实地勘验。成,则江北一飞冲天;败,则林舟和他那套“科技强省”的宏大构想,都将成为一个不切实际的笑话。
压力,如乌云盖顶,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与此事相关的人心头。
风暴中心的办公室里,气氛却出奇地安静。
李瑞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办公室里来回兜着圈子,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是“数据模型得重构”,一会儿是“UI得改成庄重红”,手里的咖啡杯已经空了,他还浑然不觉地往嘴里送。
马叔则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起了小山。他不像李瑞那样外露,但紧锁的眉头和不断抖动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他负责的是“人”,是后勤,是接待,这种场合,一个细节出错,都可能是天大的纰漏。
苏晓没有来,但她派人送来了一份文件。那二十七个动了歪心思的“亲属团”,在纪委雷霆万钧的行动下,已经全部被控制。相关的证据链,清晰、完整,像教科书一样标准。这份文件,就是一柄已经开好刃的剑,随时可以出鞘,展示江北省整肃科研风气的决心。
林舟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正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他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无关。
“老大,你倒是说句话啊!”李瑞终于忍不住了,停下脚步,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哀嚎道,“后天!就剩不到四十八小时了!中央来的都是火眼金睛的真神仙,我这套PPT,糊弄一下省里的领导还行,拿去给他们看,不就跟班门弄斧一样?”
马叔也掐灭了烟头,叹了口气:“小林,接待规格,行程安排,汇报人选……这些都得马上定下来。赵书记把总负责的担子交给你,这既是信任,也是考验啊。”
林舟放下笔,抬起头。他看着焦躁不安的两人,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马叔,接待规格就按常规办,不铺张,不搞特殊化。我们这次要展示的,是干事创业的‘里子’,不是迎来送往的‘面子’。”
他转向李瑞,指了指桌上的那张纸:“PPT不用改了,扔掉吧。”
“扔……扔掉?”李瑞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老大,你没开玩笑吧?那我这两天不眠不休搞出来的东西……”
“汇报,不用PPT。”林舟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要请领导们看的,不是精心包装过的幻灯片,而是活生生的现实。”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白色写字板前,上面“科技强省”的战略闭环图还清晰地留着。
“李瑞,你负责搭建一个实时数据驾驶舱。我要让领导们看到,十亿基金的每一分钱,是怎么流动的;‘惊蛰’计划收购的每一份专利,是怎么被评估和筛选的。数据要裸露,要真实,不要任何美化。”
“马叔,你去联系一批人。第一批,是钱教授的家人。第二批,是那些把专利卖给我们,拿到第一笔‘惊蛰’资金的科研人员,就找那些最穷困、最潦倒的。第三批,把汪院士团队里,还能找到的老专家,都请过来。”
“苏书记那边,”林舟顿了顿,“请她准备一份案情通报,就关于那二十七个人的。我们要让中央看到,我们的‘盾’有多坚固,我们的‘剑’有多锋利。”
一套指令清晰地下达,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一切早已在他脑中演练了千百遍。
李瑞和马叔对视一眼,心中的慌乱和焦躁,被这股强大的镇定力量安抚下来。他们不再多问,立刻分头行动。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林舟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他的大脑中,那副虚拟的因果沙盘正在高速运转。
“推演场景:中央领导提问,“十亿基金,如何避免劣币驱逐良币?””
“路径A:强调苏晓的监管体系。结果:领导点头,但评价为“中规中矩”。”
“路径B:讲述钱教授的故事。结果:领导动容,但略显“刻意煽情”。”
“路径C:展示实时数据,将那二十七个反面案例和几位真正受益的科研人员进行数据对比,用冰冷的数据展示筛选过程,再由马叔请来的真人现身说法。结果:数据与人证结合,逻辑与情感闭环,效果最佳。”
“推演场景:领导质疑“光刻机之梦”是好高骛远。”
“路径A:强调决心和投入。结果:空泛,缺乏说服力。”
“路径B:展示那张旧图纸。结果:有历史感,但未来感不足。”
“路径C:展开图纸,同时,连线远在硅谷的文志远,让他以一个海外顶尖专家的视角,阐述这个梦想在当下的技术可行性与必要性。结果:历史与未来交汇,内部与外部呼应,格局打开。”
一个个可能出现的诘问,一个个刁钻的角度,在沙盘中被反复推演。林舟不断调整着汇报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环节,将原本独立的元素,编织成一张环环相扣、层层递进的逻辑大网。
他要的,不是一次中规中矩的汇报,而是一场无法辩驳的“事实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