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课题组办公室里,李瑞的兴奋劲还没过去。他站在那块巨大的白板前,唾沫横飞,像一个刚刚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向他的船员们描绘着黄金城的轮廓。
“产业引导基金!这简直是天才的设计!”他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结构图,箭头和方框交错,看得人眼花缭乱,“我们看,政府财政出一部分,作为劣后级资金,承担主要风险。国开行的贷款,作为优先级,保证本金安全。然后,我们再引入天虹这样的企业资本,作为夹层。这样一来,就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闭环!”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白板上的“天虹集团”方框:“钱振明他怕什么?怕血本无归!现在好了,政府给他兜底,银行给他站台,他的投资风险被无限稀释。他想要什么?想要超额收益!这支基金一旦成功,带来的政治声誉和后续资源,是他在股市上赚多少个亿都换不来的!这笔账,他那算盘打得再精,也算得明白!”
苏晓静静地听着,扶了扶眼镜,等李瑞喘气的间隙,她才冷静地提出一个问题:“财务模型上是完美的。但基金的生命力,不只在模型,还在于信用。我们的信用基础是什么?一份省政府的红头文件?还是国开行的一纸授信承诺?”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让办公室里狂热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
李瑞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是啊,说到底,这还只是一个停留在纸面上的构想。对于那些在商海里被大风大浪拍打过无数次的老狐狸而言,再完美的ppt,也比不上一句实实在在的“过来人”的告诫。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人身上。
马叔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盘着两颗光溜溜的核桃,核桃在他布满老茧的掌心间缓缓转动,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碰撞声。他仿佛置身事外,对白板上那个价值百亿的宏大构想毫无兴趣。
林舟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坐下,自己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马叔面前那个半旧的搪瓷茶缸续上水。
“马叔,”林舟开口,声音平和,“李瑞的发动机图纸画好了,苏晓准备开始造车壳。但我们都不知道,这条路的路况到底怎么样。哪里有坑,哪里有暗流,哪里有过去翻了的车,还得您这位老司机,去帮我们探一探。”
马叔转核桃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皮,看了林舟一眼,又扫了扫那边站着,一脸期待又有些紧张的李瑞和苏晓。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从帆布包里摸出那根熟悉的旱烟杆,在桌角轻轻磕了磕,将里面残留的烟灰末子倒进垃圾桶。然后,他站起身,将烟杆往腰间一别,只说了两个字。
“走了。”
身影有些萧索,却比白板上任何复杂的结构图,都更让人安心。
马叔没有去那些金碧辉煌的写字楼,也没有预约任何一位董事长的会客室。他的第一站,是市郊一个不起眼的“静心茶舍”。
茶舍藏在一个老旧的园林里,没有招牌,全靠熟客口耳相传。这里的服务员都是些上了年纪的阿姨,手脚麻利,话却不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普洱和老檀香混合的味道,能让最浮躁的心也沉静下来。
马叔在一间临湖的雅间里,见到了他的老朋友,耿平。
耿平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早年是省经贸委的一位处长,后来下了海,没发大财,却成了省内商圈里人缘最好、消息最灵通的“万事通”。谁家公司有难处,谁家老板有心事,都爱找他喝杯茶,聊一聊。
“你个老家伙,可是稀客。”耿平亲自给马叔沏茶,用的是一套紫砂小壶,动作行云流水,“我还以为你跟着发改委的状元郎,天天在省政府大楼里指点江山,忘了我这小茶馆的味儿了。”
“再大的江山,也得一口一口喝茶不是?”马叔接过茶杯,抿了一口,任由那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你这儿的茶,还是那个老味道,骗不了人。”
两人没聊正事,就着一壶茶,天南海北地闲扯。从新上市的几款新能源车,聊到最近菜市场的猪肉价格,再聊到各自都有些不太灵光的膝盖。
直到一壶茶见了底,耿平起身准备续水时,马叔才像突然想起来似的,看似不经意地开口:“对了,老耿。最近省里不是在捣鼓一个大项目吗,说是要把红山县那个穷窝窝,跟新能源产业嫁接起来。你听说了没?”
耿平续水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他拎着水壶走回来,坐下,慢悠悠地给两人杯里添上水,嘴上却说:“听说了,怎么没听说。雷声大得很嘛。说是那个叫林舟的年轻人搞的,就是把你从档案室里挖出来的那个。怎么,你们也掺和进去了?”
“状元郎看得起我这把老骨头,让我跟着跑跑腿。”马叔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