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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叔离开后的招待所,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刻度,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从清晨的灰白,到正午的亮黄,再到傍晚的橘红,最后被深夜的墨色彻底吞噬。屋子里那盏老旧的日光灯,二十四小时不知疲倦地嗡鸣着,成了这片死寂中唯一的时间参照物。
苏晓把自己埋在了故纸堆里,像一个严谨的考古学家,试图从那些枯燥的数字和官样文章的化石中,拼接出一头名为“宏业建筑”的怪兽的完整骨架。她很少说话,偶尔站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凝固的空气。
而李瑞,则彻底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他霸占了房间的角落,用椅子和行李箱给自己围出了一个简陋的“作战指挥室”。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脸几乎要贴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只有那副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在屏幕幽蓝的光芒下,亮得吓人。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插满了没有点燃的香烟,像一片微缩的、枯萎的树林。他需要尼古丁的味道来刺激神经,却又不敢点燃,生怕那一点火星会烧断他脑子里那根绷得紧紧的弦。
追查资金流向,是他最擅长的游戏。在那个由数字和代码构成的虚拟世界里,他就是上帝。可这一次,他面对的不是那些贪婪而愚蠢的散户,也不是那些自作聪明的基金经理。他面对的,是一条在阴沟里盘踞了十几年的地头蛇。
刘三的账面,干净得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玻璃。
李瑞调出了红山县所有能查到的企业工商信息、税务记录,将它们与宏业建筑公司的流水进行交叉比对。数据在屏幕上像瀑布一样流淌,他从中筛选出数十家与宏业有业务往来的公司,然后一家家地“解剖”。
一家名为“顺风建材”的供应商,成立五年,法人是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外地人。公司规模不大,每年给宏业提供的水泥沙石量,却正好能对上宏业财报里那个虚高得离谱的采购成本。钱,从宏业流进了顺风建材。
可一进顺风建材的账户,这笔钱就像滴入沙地的水,瞬间消失了。它被拆分成上百笔小额资金,通过十几个不同的个人账户,流向了四面八方。有些买了理财产品,有些买了股票,有些,则直接被取成了现金。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操!”李瑞低声骂了一句,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本就不太茂密的头发。
这套手法太老练了,典型的蚂蚁搬家式洗钱。每一笔都低于银行大额交易监控的阈值,而且分散在不同的金融体系里,想把它们重新聚合起来,工作量大到令人绝望。
他又查到一家叫“红山运输”的公司,承包了宏业所有的土方运输业务。这家公司的老板,是刘三的一个远房表亲。公司的利润率高得惊人,几乎所有的盈利,最终都以“分红”和“高管薪酬”的名义,进入了几个核心成员的口袋。
这是明目张胆的利益输送。可问题是,这些钱进了个人口袋后,同样消失了。没有豪车,没有房产,那些人的银行账户里,常年只有几万块的活期存款。
钱去哪了?
李瑞感觉自己像是在和一个幽灵搏斗。他能看到幽灵的影子,能闻到它留下的腐臭味,却怎么也抓不住它的实体。这种无力感,让他胸口发闷,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安静点。”苏晓头也不抬地提醒了一句,声音清冷。
李瑞没理她,他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他知道,刘三一定有一个资金的“蓄水池”,一个能将所有洗白的钱重新汇集起来,并按需分配的核心账户。可这个蓄水池,被伪装得太好了,它可能是一家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企业,甚至是一个慈善基金。
林舟一直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就凉了的茶。他没有看电脑,也没有看文件,只是静静地看着李瑞像困兽一样转来转去。
在林舟的脑海里,沙盘中的红山县模型,正以一种与李瑞截然不同的方式运转着。李瑞看到的是数据,是流向。而林舟看到的,是人,是关系,是欲望。
刘三的模型上,延伸出无数条代表着利益输送的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这张网的中心,并非宏业建筑,也不是那些壳公司。
林舟放下茶杯,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李瑞,你炒股的时候,最看重一家公司的什么?”
“啊?”李瑞停下脚步,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当然是……是它的现金流和核心资产啊。一家公司吹得再天花乱坠,没有健康的现金流,没有能持续产生价值的资产,都是扯淡。”
“那刘三的核心资产是什么?”林舟又问。
“核心资产?”李瑞皱起眉头,“不就是他那家建筑公司,还有他这些年捞的黑钱吗?”
“不。”林舟摇了摇头,“公司可以倒,钱可以被查封。但他有一样东西,别人拿不走,也查不封。”
林舟的目光,投向了窗外县政府大楼的方向。
“是权力。或者说,是权力的影子。”
李瑞不是蠢人,他瞬间明白了林舟的意思。刘三最大的靠山,是县长老赵。那么,他洗钱的网络,必然会为这座靠山服务。他需要一个渠道,将黑钱安全地输送给那些能为他提供庇护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