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医院病房内,死寂依然笼罩着陈立冬。
然而,在这片意识近乎停滞的黑暗深处,并非完全虚无。一些碎片化的、混乱的念头,如同深海中被洋流搅动的泥沙,偶尔会翻滚上来。
母亲的脸……阿杰递过来的黑色皮包……仓库里刀疤脸阴冷的眼神……酒吧迷离的灯光……电视屏幕上那模糊的、令他心碎的身影……李明说“你是钥匙”时坚定的目光……还有……更久远的,双水村夏夜的星空,母亲在灯下为他缝补衣服时哼唱的、走调的小曲……
这些画面杂乱无章地闪现,相互碰撞,无法构成连贯的思绪,却带来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持续不断的痛苦。放弃是多么容易啊,只要彻底沉入这片黑暗,不再思考,不再感受,所有的痛苦、恐惧、愧疚就都消失了。这个念头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可是,在那无尽的黑暗边缘,似乎总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甘心的火星在闪烁。那是什么?是求生本能?是对母亲无法割舍的牵挂?还是……李明那句“活着就是反击”的话语,终究在他心底留下了比他自己以为的更深的刻痕?
他自己也说不清。
第二天凌晨,天色未明,城市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酣睡中。医院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幽绿的光。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没有开灯。几个穿着便装但行动迅捷、眼神警惕的人影无声地进入。与此同时,医院内部几个关键位置的监控探头,在指挥中心的操控下,短暂地陷入了“技术检修”状态。
其中一人走到床边,用极低的声音对睁着眼睛、却对一切毫无反应的陈立冬说道:“陈立冬,我们是李队长派来的。现在要带你转移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你需要配合我们,不要出声,不要有任何多余动作。”
陈立冬的眼珠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但那光芒转瞬即逝,重新归于空洞。
来人不再多言,两人小心而熟练地将陈立冬从病床上扶起,另一人迅速拔掉他手背上的留置针,进行简易包扎,并给他套上了一件宽大的、与医护人员外套相似的服装。他的个人物品早已被提前整理好。整个过程快速、安静、专业,没有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响。
陈立冬如同一个没有意识的提线木偶,任由他们摆布。他被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走向门口。走廊里空无一人,预先清理过的通道畅通无阻。他们进入一部专用电梯,直达地下车库。
一辆看似普通的、窗户经过特殊处理的救护车已经发动,车门敞开。在最后确认四周安全后,陈立冬被迅速而稳妥地安置在了车厢内。两名护卫人员一左一右坐在他身旁,车门关闭,车辆平稳而迅速地驶出了医院车库,融入了凌晨稀疏的车流中。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光芒。陈立冬靠在椅背上,依旧保持着那种僵直的姿势。车窗外,城市的路灯飞速向后掠去,光影在他苍白而麻木的脸上明灭不定。
他并不知道自己将被带往何处,也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更深的绝望,还是渺茫的生机。他甚至无法清晰地思考这些问题。
他只是感觉到,身体随着车辆的行驶微微晃动,离开了那个充满消毒水气味和无形压力的白色囚笼。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在这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在这辆悄然行驶的车辆里,他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被强行拖离了风暴中心,驶向一片未知的、吉凶未卜的水域。
是搁浅,还是修复后重新启航?答案,藏在即将到来的黎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