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陈立冬感到一丝微弱的、荒谬的“价值感”——他这残破躯体和混乱记忆里榨出的点滴信息,似乎真的被赋予了意义。但这意义,是用一名警察的生命和他自己濒死的体验换来的,沉重得让他无法承受。
回忆的间隙,是身体无休止的抗议。伤口的疼痛如同背景噪音,持续不断。麻醉药效过后,那种内脏被切割、搅动后的空洞感和牵拉痛,变得愈发清晰。每一次咳嗽,每一次试图挪动身体,甚至每一次深呼吸,都会引发伤口一阵剧烈的痉挛。低烧让他时而清醒,时而恍惚,耳边总是嗡嗡作响。
他吃不下任何东西,只能靠营养液维持。护士试图给他喂一些水,但他吞咽时喉咙和食道都伴随着灼痛和恶心感,仿佛那晚呕血的记忆刻在了身体里。
在这种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下,时间失去了意义。白天和黑夜的交替,只是窗外光线明暗的变化。他躺在病床上,感觉自己正一点点被耗空,变成一具仅能呼吸、承载痛苦的空壳。
偶尔,在药物带来的短暂昏睡中,他会做混乱而恐怖的梦。有时是母亲被陌生人拖走的哭喊,有时是刀疤脸那双阴鸷的眼睛在黑暗中逼近,有时是那名牺牲警察年轻而苍白的面容,无声地注视着他……每一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心跳如鼓,需要很久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这间被严密看守的病房里。
这天下午,当他再次从一场关于伏击的噩梦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时,李明带来了一个消息。
“根据你提供的模糊信息,结合其他线索,我们锁定了一个嫌疑人。”李明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进展意味,“右手腕有蛇形纹身,有暴力犯罪前科,与王猛团伙有过间接关联。目前正在追查他的下落。”
陈立冬怔住了。他没想到,自己那不确定的、碎片化的记忆,竟然真的指向了一个具体的人。那个摩托车手……那个可能开枪的人……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另外,”李明看着他,目光深邃,“我们对王猛团伙可能藏匿的几个据点进行了外围侦查。其中一个,与你之前提到的,阿杰电话里模糊说到的‘码头’、‘老仓库’信息有部分吻合。”
进展。确实有进展。但这些进展,是用鲜血和生命铺就的,也意味着双方的对峙正在升级,危险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
陈立冬看着李明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脸庞,突然明白,自己在这盘棋中,或许连过河卒子都算不上。他只是一块被投入水中的、带着血腥味的探路石,用来试探水的深浅和暗流的走向。他的记忆,他的痛苦,甚至他的生命,在更大的目标面前,都可以被量化,被利用。
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悲哀席卷了他。
他重新闭上眼,不再去看李明,也不再试图去思考那些复杂的布局和算计。他只想蜷缩起来,对抗身体内部那无休止的疼痛和外部那无所不在的压力。
记忆的沼泽依旧冰冷粘稠,但他已无力挣扎,只能任由自己一点点下沉。唯一支撑着他的,是脑海中母亲那苍老而脆弱的面容。为了那张脸,他必须在这片污浊的泥沼中,继续挖掘,哪怕挖出的每一块碎片,都沾着他自已和别人的血。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嘶哑地问:
“还有……什么……要我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