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冬含糊地应了一声。
老赵没多问,只是点了根烟,眯着眼看着马路上的车流:“干这行,光靠导航不行。得记路,得有自己的一套‘地图’。”
“地图?”陈立冬茫然。
“嗯。”老赵吐了个烟圈,“哪个小区哪个门保安好说话,哪个写字楼哪个货梯没人管能偷偷上,哪个大院围墙有个缺口能钻,哪条小巷子能抄近路避开红绿灯……这些,导航上没有,得靠自己一点点摸出来,记在脑子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就是咱们的‘生存密码’。省下一分钟,可能就少一个超时;少绕一个路口,可能就能多接一单。”
陈立冬如同醍醐灌顶。他想起自己在缅北雨林里,不也是靠着观察、记忆和一点点运气,才找到水源,勉强活下来的吗?生存的本质,无论在蛮荒丛林还是钢铁都市,似乎并无不同。
从那天起,陈立冬不再完全依赖导航。他开始像一块贪婪的海绵,拼命吸收着这座城市的“暗码”。他主动跟其他等餐的骑手搭讪,递上根廉价的香烟,虚心请教某个小区的捷径;他利用等餐的碎片时间,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在心里绘制属于自己的“活地图”;他甚至用一个捡来的小本子,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录下各个区域的“通关秘籍”:
“xx苑,西门王保安,递烟可通融,勿走东门李,较真。”
“xx大厦,b2货梯直达15-20层,早9点前无人。”
“xx胡同,第三个岔路口右转,穿过后院可直达xx街,省800米。”
“xx大学,家属区3号门旁栅栏有缺口,晚10点后可用。”
他的电动车把手上,绑着不同颜色的橡皮筋,用来快速区分不同区域常去的商家。他的手机里,存满了各家餐馆出餐快慢的备注。他学会了在红灯前精准计算下一个路口变灯的时间,学会了在拥挤的非机动车道上如同游鱼般穿梭,更学会了在面对顾客不耐烦的催促时,挤出最谦卑、最无奈的笑容,用带着喘息的语气解释:“对不起对不起,路上有点堵,马上就到您楼下……”
他的腿依旧疼,尤其是在上下楼梯和长时间骑行之后。但生存的压力,让他几乎忘记了疼痛,或者说,习惯了与疼痛共存。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嘴唇因为缺水而经常干裂,握着车把的手掌磨出了新的茧子。
收入开始缓慢地、艰难地爬升。从最初的每天几十块,到勉强过百,再到偶尔能突破两百。这笔钱,他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常常是两个馒头加一包榨菜),剩下的全部转给父亲,用于母亲的药费。他不敢多留一分,每一块钱,都像是从指缝里抠出来的,带着汗水和屈辱的重量。
夜晚,他躺在隔断间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但比疲惫更沉重的是孤独和恐惧。他害怕手机响起,害怕是周律师通知他银行方面失去了耐心,害怕是催债马仔找到了他的新号码,更害怕是父亲打来电话,告诉他母亲的病情又恶化了。
他看着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那些光亮属于别人,与他无关。他只是这片钢铁丛林里,一个拖着残腿、拼命寻找着生存密码的、最卑微的求生者。他不知道这条送外卖的路能走多远,不知道下一个拐角等待他的是超时罚款还是一个意外的差评,更不知道那悬在头顶的法律之剑何时会落下。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只要车轮还在转动,只要还能接到订单,只要还能把微薄的收入转给父亲,他就还在挣扎,还……活着。
这条用外卖车轮碾出的、布满荆棘的生存之路,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通往未知明天的、崎岖的窄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