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极度的干渴。
他抬起头,张开嘴,希望能接到一点夜露或者即将可能到来的雨水,但只尝到了空气中湿冷的雾气。
他想起某种求生知识,尝试着将相对干净的大树叶卷成漏斗状,希望能收集晨露。但这希望渺茫得可怜。
时间缓慢地流逝。疼痛、寒冷和干渴轮番折磨着他,让他无法入睡,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徘徊。他想起了很多事:家乡那片金黄的麦田,大学里那个总是笑得很好看的女孩,第一次开上那辆二手保时捷时的虚荣和兴奋,然后是无穷无尽的催债电话,旅馆里老魏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集装箱里的恶臭,还有“蟑螂”最后那句“……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这一切,难道最终就要终结在这片无名雨林的黑暗里吗?
不。
他不甘心。
天快亮的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厚厚的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立冬如同久旱逢甘霖般,挣扎着仰起头,张开干裂的嘴唇,贪婪地接饮着从叶片上滴落下来的、略显浑浊的雨水。这点水分根本无法解渴,甚至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腥味,但对他来说,已是救命的甘泉。
雨水也暂时冷却了他发烫肿胀的脚踝,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舒缓。
天光微熹,雨林露出了它模糊而狰狞的轮廓。参天的大树,交错缠绕的藤蔓,茂密得看不见地面的灌木,一切都充满了原始而危险的气息。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也更加绝望。四周完全是一样的景色,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更没有路。
他必须移动。停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找了一根相对结实的粗树枝,用藤蔓和自己衣服上撕下的布条,勉强将金属条绑在顶端,做成一个简陋的拐杖。然后,他咬着牙,忍受着右脚每一次轻微触碰地面都带来的、几乎让他晕厥的剧痛,用左腿和拐杖,支撑起身体。
他必须选择一个方向。他凭着模糊的感觉,选择了一个与昨晚追兵声音相反、并且地势似乎略有倾斜的方向——他希望这是向下,或许能找到溪流。
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汗水、雨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荆棘和藤蔓不断绊倒他,每一次摔倒都对伤腿造成一次新的冲击,让他痛得几乎失去意识。
但他爬起来了,一次又一次。靠着那根简陋的拐杖,靠着怀里那根毫无用处却给予他心理安慰的金属条,靠着那句“活下去才有希望”的苍白信念,更靠着心底那股被逼到绝境后、不甘就此灭亡的、最原始的生命韧性。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百米,却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饥饿感开始强烈地袭来,伴随着一阵阵头晕眼花。
雨停了,林间的雾气升腾起来,闷热潮湿得让人窒息。
就在他几乎要再次虚脱倒下时,他听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虫鸣,不是风声,而是……潺潺的流水声!
声音很微弱,但他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希望,如同强心针般注入他即将枯竭的身体。他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更加艰难地、一步一步地挪去。
拨开最后一片巨大的蕨类植物叶子,一条狭窄但清澈见底的小溪,出现在他的眼前!
溪水在岩石间欢快地流淌着,发出悦耳的声音。
陈立冬几乎是扑倒在小溪边,不顾一切地将头埋进清凉的水里,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甘甜的溪水涌入喉咙,滋润着每一个干渴的细胞,仿佛让他重新活了过来。
他喝够了,才瘫倒在溪边,剧烈地喘息着,感受着水分带来的、短暂的生命愉悦。
然而,愉悦是短暂的。
溪水解决了渴的问题,但饥饿、伤痛、以及如何走出这片茫茫雨林的巨大困境,依然如同大山般压在他的身上。而且,有溪流的地方,也可能有野兽前来饮水……
他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眼神里依旧充满了茫然和恐惧,但比起昨夜纯粹的绝望,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因为找到水源而燃起的星火。
他还活着。
他还渴不死。
但这远远不够。
下一个挑战,是食物,是安全,是方向,是如何拖着这条断腿,在这片绿色地狱里,找到一条活路。
前方的雨林,依旧幽深莫测,望不到尽头。
他紧紧握住了那根绑着金属条的拐杖,目光落在溪水中几尾游动的小鱼身上,脑中开始疯狂地搜索着一切可能用得上的、极其有限的求生知识。
求生之路,才刚刚开始,每一步,都仍是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