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交底(1 / 2)

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萦绕着。陈宇躺在白色的床单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动着胸腹部的伤口,带来一阵细密而深刻的疼痛。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虚弱得连抬一下手指都艰难。

红绡正用小勺小心翼翼地给他喂着温水,柳娘则在一旁拧着热毛巾,准备给他擦拭额角的虚汗。两个女人的眼睛都红肿着,显然是哭了太久,但此刻脸上却洋溢着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的喜悦。

门被轻轻推开,郑云鹏和李文斌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看到陈宇睁着眼睛,两人眼中都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

“司令!”郑云鹏的声音有些哽咽。

“大哥,你总算醒了!”李文斌也快步上前,俯身仔细端详陈宇的脸色。

红绡和柳娘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地将水碗和毛巾放下。“你们说话,我们去看看灶上煨的粥。”红绡轻声说着,拉着柳娘,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病房,并细心地将门带好。她们知道,男人们要谈的是生死存亡的大事。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陈宇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听着郑云鹏和李文斌交替着,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向他汇报他昏迷这几天外面掀起的惊涛骇浪。从各方势力的暗中接触拉拢,到部队里不同军官的迥异反应——谁与重庆方面眉来眼去,谁又与新四军那边过从甚密,谁在会议上沉默观望,谁又旗帜鲜明……庆幸的是,至少目前还没有发现与日本人勾连的迹象。像李文斌、赵铁柱、谢德贵这些老川军底子,态度则明确得多,是铁了心要跟着他陈宇的。

当听到郑云鹏为了控制局面,果断扣押了公署内所有新四军方面的干部时,陈宇闭了闭眼睛,蜡黄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他理解郑云鹏的用意,这是乱世中用雷霆手段稳住阵脚的必要之举,但他还是用微弱却清晰的声音说:“云鹏,你的苦心,我明白……但人,要放。尽快放了吧。”

他看着天花板,缓缓道:“我相信,这大概率……是一次意外。”这话像是在说服郑云鹏和李文斌,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其实在他内心深处,早已翻腾过无数遍:日本人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无论西山岛的枪声背后有没有更深的内情,他现在都必须,也只能把它定性为“意外”。他得给自己,给手下这几千号在抗战烽火中挣扎出来的弟兄们,找一条能活下去、并且尽量活得好一点的后路。

而经过这次鬼门关前走一遭,很多事情他突然想通了。这个世道,早已不是简单的非黑即白。他陈宇不能,也无法替手下所有人决定未来的道路。更何况,照这个态势发展下去,就算自己现在带着队伍过去了,以自己这般复杂的经历和独立的性子,将来能否善终,实在难说。那边清算起自己人来,手段他也是有所耳闻的。看来,想要在这即将到来的巨变中保全这支队伍的核心,同时也不得罪任何一方,似乎只剩下远走海外,跳出这个棋盘这一条路了。

一个多小时的交谈,几乎耗尽了他刚刚积聚起的一点元气。医生进来催促了几次,陈宇都勉强摆手示意无妨。最后,他气息微弱地对郑云鹏和李文斌交代:“出去……转告新四军那边的代表,说我陈宇谢谢他们来看我……明天,明天我一定见他们。今天,实在对不住,身子不争气……”

他顿了顿,又强调了一遍:“还有,扣押的人,现在就放了吧。算是……我们主动表明态度。”

消息像长了翅膀,民主军的主要军官们闻讯后,立刻从各处赶到了医院。走廊里,与同样等候在那里的新四军代表们狭路相逢,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和紧张,双方只是微微点头,连寒暄都省了。

郑云鹏走出来,面向众人,朗声道:“诸位,司令刚醒,精神还很差,医生严令需要静养。司令委托我转告谭师长、江旅长和各位代表,他非常感谢大家前来,约定明日再详谈。今天,实在抱歉,请先回吧。”

新四军方面的代表们虽然心急,但也知道此时不宜勉强,谭师长代表众人表态:“理解,完全理解。请陈司令务必保重身体,我们明日再来拜访。”

送走了新四军的人,郑云鹏和李文斌又转身对挤在走廊里的自家军官们挥挥手:“都散了,都散了!司令需要休息,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像什么话!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尽管明面上这么说,但当天深夜,万籁俱寂之时,陈宇还是让贴身的警卫,秘密地将李文斌、谢德贵、赵铁柱三人叫到了病房。这三人,是他从川军时代就带出来的老兄弟,是可以托付性命的心腹。

油灯如豆,映照着四人凝重而坦诚的面容。无需太多客套,三人便将这几天观察到的、特别是关于苏征西和郑道济的激烈反应,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陈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