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年世兰慢慢坐直,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袖摆,每一个动作都极慢,却带着千钧之力,“起来。现在,拿上这香灰,立刻去养心殿,将你方才对本宫说的话,一字不差地禀告皇上!就说你无意中发现此香有异,恐伤及本宫,不敢隐瞒,特冒死上奏!”
章弥瞬间明白了。
华妃这是要将这天捅破!并且,是要借他的口,将他彻底绑在她的船上!他若去禀告,便是揭破此事的人,皇上若想掩盖,第一个要灭口的便是他!唯有紧紧依附华妃,或有一线生机!
好狠!好精准的手段!
章弥冷汗涔涔,却再无犹豫,重重磕头:“微臣遵旨!定不负娘娘所托!”他小心收好那盛着罪证的白玉碟,脚步虚浮却急速地退了出去,直奔养心殿。
年世兰看着他消失在宫门外的背影,缓缓地、缓缓地向后靠去。
指尖深深嵌入小腹的衣料,冰冷的护甲隔着布料,几乎要刺入皮肉。
她抬起头,望着翊坤宫华丽繁复的藻井顶棚,眼神空洞,却又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养心殿,看到了景仁宫,看到了碎玉轩……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诡异地,笑了起来。
开始了。
皇帝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暴烈。
不过半个时辰,整个紫禁城都被天子之怒惊得瑟瑟发抖。
养心殿内传来砸碎瓷器的巨响和皇帝雷霆般的咆哮:“查!给朕彻查!朕倒要看看,是谁如此狗胆包天,竟敢谋害朕的爱妃!”
欢宜香?独赐之恩?瞬间成了裹着蜜糖的穿肠毒药。
皇帝亲自驾临翊坤宫,当着所有宫人的面,将脸色苍白、泫然欲泣的年世兰紧紧拥入怀中,声音痛惜而愤怒:“世兰,朕的心肝!是朕疏忽,竟让歹人钻了空子!朕定给你一个交代!”
年世兰伏在他明黄色的龙袍胸前,身体微颤,似受惊过度,声音哽咽:“皇上……臣妾害怕……那香,臣妾焚了那样久……”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全然的依赖与后怕,“若不是臣妾近日身子不适偶然察觉,岂不是……岂不是要永远被蒙在鼓里?皇上,是谁?是谁如此恨臣妾?”
皇帝看着她这般情态,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愧疚,又似是松了口气的庆幸,随即被更深的怒意覆盖:“朕已下令封锁宫门,所有经手过欢宜香的内务府相关人员一律锁拿,严刑拷问!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给朕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黑手揪出来!”
“嗻!”
皇帝的掌心温暖干燥,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年世兰依偎在他怀里,鼻尖充盈着真正纯净的龙涎香气,心底却一片冰封的荒漠。
他在做戏。她也在做戏。
真好笑。两世了,他们之间,竟只剩下了演戏。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六宫。
景仁宫。
皇后乌拉那拉氏正拿着小金剪,精心修剪一盆兰草的枯叶。剪子尖端寒光一闪,轻轻落下。
剪秋脚步匆匆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皇后的动作顿住了。金剪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白。
她缓缓放下剪子,拿起旁边温热的帕子擦了擦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与惊疑。
“皇上……震怒?”她轻声问,声音平稳无波。
“是。内务府已锁拿了不少人。章弥太医发现的端倪。”剪秋低声道,“娘娘,咱们……”
皇后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她走到窗边,看着翊坤宫的方向,久久沉默。
华妃……何时变得如此敏锐?竟能察觉出欢宜香的不对?还偏偏是这个时候?
是误打误撞,还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她轻轻捻动着佛珠,眼底晦暗不明。
碎玉轩。
甄嬛正与沈眉庄对弈,闻听此事,执起的白子久久未能落下。
“竟有此事?”她秀丽的眉头微微蹙起,“欢宜香乃皇上亲赐,华妃娘娘平日最爱,怎会……”
沈眉庄亦是面色凝重:“麝香?阴寒之药?这手段未免太过毒辣。华妃虽则跋扈,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此事一出,六宫震动,怕是不得安宁了。”
甄嬛落下棋子,发出清脆一声响。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冷静:“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宫里,何曾真正安宁过?只是此番,华妃是苦主,又正得盛宠,皇上势必严查。不知最后,会查到谁头上。”
她语气平淡,心底却飞快盘算。华妃经此一事,只怕会更得皇上怜惜,气焰或许更盛。但……若能借此扳倒幕后之人,也未尝不是好事。只是,那幕后之人,又会是谁?
各宫各院,暗流汹涌,人人自危,猜测纷纭。
而当夜,皇帝歇在了翊坤宫。
他极尽温柔安抚,再三保证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她。
年世兰依在他怀中,扮演着惊惧稍平、依赖君王的宠妃,眼角余光却冷冷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
彻查?
自然是要查的。
当然查不到皇后头上,那个毒妇做事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最终不过推出几个内务府的替死鬼,抄家灭族,以平息帝王之怒,全了皇帝的“交代”和她华妃的“委屈”。
但这已经够了。
撕开这道口子,埋下这颗怀疑的种子,就够了。
皇帝的愧疚和补偿心理,此刻正是最浓的时候。
她的手,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
这里,曾经死过一次。
这一世,绝不可能再让任何人夺走她的孩儿。
欢宜香已除,最大的隐患已去。
那么,接下来——
伪善的皇后,狡诈的甄嬛,还有……陛下。
咱们,慢慢来。
她的唇角,在皇帝看不见的阴影里,缓缓勾起一丝淬毒般的冷笑。
宫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