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杀青(2 / 2)

“可咱们李导不抠。”道具师老周总爱跟人掰扯,“前儿拍宝钗扑蝶,那套水绿色的裙子,料子是从苏州定的真丝绸,花了小两百呢。”

这话没假——李默然早把演员的服装定好了,连绣线的颜色都跟古籍里描的一样,后来发现有些场景光线暗,衬得衣服没了质感,他没让服装组改(改也来不及),直接去器材店买了块大号的锡纸反光板,自己蹲在镜头旁边举着,胳膊酸了也不换,只说“得让衣服的光跟人的光对上”。

有人打趣他“李导还当起灯光助理了”,他笑着摆手:“钱花在刀刃上,反光板不贵,效果好就行。”

日子就这么在“打乱”又“精准”的拍摄里溜过去,转眼就到了5月4号——青年节,也是《红楼梦》杀青的日子。

下午五点多,夕阳把怡红院的木窗染成了暖黄色,李默然站在布景中央,手里捏着个扩音喇叭,声音比平时沉了些:“咔——杀青!”

场里静了两秒,没人欢呼。道具师老周刚要上前收东西,就听见李默然接着喊:“道具师,把辽东、济南、扬州、嘉定、江阴、昆山、同安、广州、潮州、舟山、苏州、嘉兴、金华、赣州、沅江、太谷这些牌子都收起来。”

那些白底红字的木牌就立在黛玉葬花的地方,字是李默然亲手写的,笔锋劲挺,可红漆看着像血。

方才拍的最后一场戏,是宝玉化身为玉玺前的回眸——李默然穿着宝玉的素色长衫,头发散了几缕在额前,他慢慢走过那些木牌,眼神从起初的茫然,到后来的颤抖,最后停在“嘉定”两个字上,手指轻轻抚过红漆,指腹都泛了白。

没有哭腔,没有嘶吼,可场边的场记小周拿着场记板,眼泪先掉了下来;饰演贾母的老演员别过脸,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连最跳脱的场工都没了声响,只觉得那股子悲伤像水似的,从镜头里漫出来,裹住了整个片场。

刘小庆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些木牌。她演了王熙凤,平日里在片场总爱跟其他演员开玩笑,此刻却皱着眉,手指点着“广州”“潮州”的牌子,心里犯嘀咕:这些地名看着都熟,可凑在一块儿,到底藏着什么意思?她想问李默然,可看他站在那儿,眼神还没从戏里抽出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终究没开口。

“好了,都回神了。”李默然的声音拉回了众人的思绪,他把扩音喇叭递给助理,嘴角牵起点笑,“电影拍完了,赶紧收拾东西,今天的晚饭,李公子买单。”

“哟嚯嚯!”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方才的低迷瞬间散了。场工们扛起道具箱就往车上搬,演员们卸了妆,换上自己的衣服,说说笑笑地往食堂走。

夕阳已经沉到西边的屋顶后面,天慢慢暗下来,1986年的燕京,路灯还没普及,傍晚的街道上没几个人,偶尔有自行车经过,铃铛声脆生生的,却衬得更安静。

没人敢在晚上多溜达,都说“不安全”,所以大伙儿脚步都快,只想赶紧到食堂。